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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接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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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问的是老黄他家?他家确实抱回来俩娃,说是龙凤胎。”
“那俩娃说是亲戚家的朋友的老乡的,我记着像是死了男人的寡妇长年不着家,估计是改嫁了不想带着俩拖油瓶,就送人了呗。”
“寄养?嗐,这年头送人和寄养不都一样,寄养说是会给钱,但又能给的了几年,老黄这都拖家带口搬走了,估计也是不想那家人的钱了。”
“搬去哪了……我记着好像是搬去沿海广省那边吧,这不改革的春风吹满大地了吗,沿海广省的人家买肉买粮都不用票了,听说那边的工厂全是现代化,这不大家都想过去打工挣钱,有了钱能直接买吃的,都不用票!”
“……”
“……你家粮票不够?你家可全是工人!不够粮食吃?”
“够吃,是我和我家老杜想俩孩子了,让满枝把孩子带过来,孩子还不到三岁,想攒多些粮票买富强粉。”
“昨晚就听说你家满枝回来了,她在家呢。”
“在,今天回她婆家接孩子,这不,我一早来找你换粮票。”
“原来是这样,行,我给你换。”
“谢谢啊。”
“客气啥,我两家邻里邻居的,还有什么差的,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买到。”
“那可太谢谢你了,我想再买些棉布和棉絮,家里那些旧衣服放太久了,不合适给小孩穿。”
“你家满枝有二十二了吧,她是最小的孩子,这都十几二十年了,那些旧衣服你还放到现在啊?”
“没有,早就拿给亲戚的小孩了,剩下那么两件料子还行的,留着当补丁,我是想给孩子做两身新衣服。”
“那行,我帮你留意着。”
杜满枝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她一直在寻找孩子。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她跑遍全国最后才确定孩子被带去了沿海的广省。
但怎么好像听到她妈的声音了?
“满枝,”李晓勤在门外喊,“快起来,早点过去,听到没有?”
杜满枝迷迷瞪瞪地睁眼:“听到了……”
看见她开门出来,李晓勤把网兜放在桌上:“这些东西你带过去。”
说着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票子和钱递过来:“我和你爸给你拿了钱,你带在身上,孩子重要,你记住没?”
杜满枝接过来看了看,五张大团结:“妈,我自己有带钱。”
她昨天从厂子里出来,先去宿舍把藏着的钱和票都掏走了。
“你能赚到几个钱,”李晓勤板着脸,“桌上给你留了烧饼,你拿着去赶班车,早点过去早点回来,路上记得把钱藏好,带的东西千万别离手。”
杜满枝还站着没动。
李晓勤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还发什么愣,早点过去,歇晌前回来,那班车又挤又闷,你能坐,俩孩子受不了,趁着日头没正顶着回来,记住没?”
“记住了,”杜满枝压着心头的酸涩。
她找孩子找了快二十年,一直是一个人在外面奔波,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过她妈妈的唠叨了。
“……要不我陪你去吧?”李晓勤看着这样子的女儿有点不放心。
“不用,”杜满枝连忙拒绝。
她之所以昨天没去,就是想悄悄地带走孩子。要是昨天过去,下午肯定赶不回来,在那边睡一晚上指不定会出什么漏子。
所以李晓勤也不能去。
“那你自己小心点,”李晓勤点点头,“上了车要盯紧孩子。”
杜满枝也点头:“知道了妈。”
外面天还黑着,院子里大部分人家都还没起床,只有杜卫国因为工作三班倒,这会已经去上班了。
李晓勤手臂挎着个篮子要去国营市场买菜,出门的时候叮嘱杜满枝记得锁门,钥匙也一定要放好。
杜满枝在院子的水龙头前打水刷牙洗脸,换了身旧衣服,穿着露脚趾的破布鞋,先揣好钱,把网兜挂手臂上,再一手抓着个烧饼一手锁门。
“满枝,”身边响起华大娘的声音,“把这个带上。”
杜满枝转身,看见华大娘递了一样东西过来。
“大娘,我妈给我准备了,”杜满枝晃了晃手臂上挂着的网兜。
这时代,城里互相送礼一般是烟酒、麦乳精和大白兔奶糖。
乡下互相则是送自家的鸡蛋和种的菜,给城里亲戚送,都是自家不舍得吃的活鸡,鱼,还有年前生产队发的年猪腌的肉。
城里给乡下拿的,就是李晓勤准备的这些,有一包红糖,半包散卖的糖果,一罐黄桃罐头,还有几盒李晓勤厂里生产的火柴。
有些不富裕的人家,只会带半包红糖,几颗糖果,还会带两件旧衣服。不过乡下亲戚家的小孩子看到有糖果,那也会很高兴。
华大娘给的是一纸封油饼,这东西越嚼越香,一般人家很难买到,这可是特供。
“你有带是你的,这是我给小娃娃吃的,”华大娘硬要把东西塞杜满枝网兜里,“你拿去,和小娃娃一起吃。”
“这可贵了,”杜满枝不敢动,怕摔了华大娘。
“贵不贵的没人吃都是浪费,娃娃吃到嘴那才是好东西,”华大娘还仔细整理了一下挂在杜满枝手臂上的网兜,“大娘家里还有更好吃的,等你带娃娃回来大娘再给你。”
“噯,”杜满枝笑着应了一声,看着华大娘全白的头发,她忽然左右瞧了瞧,压着声音说,“大娘,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华大娘看她。
杜满枝又左右看看,这才凑到华大娘耳边小声嘀嘀咕咕。
华大娘听完,皱了皱眉:“你爸那人,不是个会听人劝的主。”
杜卫国二十来岁就敢独自出来闯,证明他很有主见,性子还犟,他认定的事很难再转弯。
“我知道,”杜满枝低声说,“所以才请您帮忙。”
华大娘的父亲在民国时是开药坊的,后来土革战争时,华大娘家人出了事,她就加入了红军。
那时候华大娘才十来岁,手无寸铁只背着个医药箱,义无反顾地跟着红军冲向战场。
抗战期间,什么受伤流血都是小事,沼泽和冰河才是令她身体受到最大的损害。
多年前华大娘就已经站着双脚就会发颤,双手抓碗都会抖,眼睛看东西时清楚时模糊,味觉也在渐渐消失。
她是位老红军,为国家付出了巨大的贡献,市里领导尊重她,那些戴着红袖套的红小兵也不敢动她。
正因为这样,国家才给华大娘一个人分了这院子的大北房。
三间大北房,是整座院子面积最大的,每间有十八平米。
华大娘自己住一间,另外两间打通着,住着杜满枝娘家人。
当时分房子是按人头分的,杜卫国夫妻再加五个女儿一共七口人,所以分到了两间大北房。
只是这房子不能再住了……
杜满枝看了眼自家的房门,得想个办法。
“这事我会和你爸提的,”华大娘慈祥地说,“快去吧,你家小娃娃在等你接回家。”
程家寨离市里很远,坐班车要三个小时。
京市以前叫北平,鬼子宣布投降之后,在49年和平解放前,由国民政府管理。其他省份有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听说北平有政府管理,认为这边安全,就拖家带口过来。
过来了也不敢进城,只在远远的地方搭草棚住着,后来北平成为首都,改为京市,周边的百姓也终于有了正式的户口。
程家寨就是在京市最外围的地方,那地界穷,百姓靠天吃饭。
寨子里还有不少孤独老人住着茅草棚,冬天下大雪,总会压垮那么一两间。
只有程家住着敞亮的连排砖瓦大房子。
程家兄弟姐妹一共四人,老四程桩退伍后在生产大队当民兵,老二的二儿子程东临从排长一直爬到了团长,但在74年对外海战时牺牲了,留下一对遗腹子。
“改姐,那俩孩子还是红玉带着?”林青宜又带着半包红糖从公社过来。
每次来,总要问问程东临的孩子。
方改是程东临的继母,人不瘦,但脸上的肉松弛下垂着,形成了好几条深深的沟纹。
“她愿意养就养,反正我是一分钱不出,”方改除了她男人和自个生的孩子,对谁都板着一张脸,“你找到要小杂种的人家了?是远路的地方吧?”
林青宜夸张地说:“远着呢,到川省那边,坐火要三四天。”
方改却有点犹豫:“我男人又不想把那俩小杂种送人了。”
他男人程柱是个好大喜功的人,以前程东临还活着,十里八乡就他儿子一个当兵的是团长,他忒有面子。
现在程东临牺牲了,他不想养孩子想送出去,又怕别人说他,毕竟程东临是烈士。
方改也想用孩子换钱,但她怕杜满枝把事闹大,军管会的人会来收走属于程东临的抚恤金。
“这事不是改姐你说了算嘛,”林青宜继续怂恿她,“是杜满枝自个儿不把孩子带在身边的,你把孩子送人,别人只会说杜满枝活该,谁叫她不把孩子带在身边。”
方改撇撇嘴。
杜满枝当然想把孩子带走,是她怕杜满枝带走了孩子会顺道要程东临的抚恤金,所以闹着程柱不让杜满枝把孩子带走。
杜满枝一个年轻寡妇,她父母又是城里人要脸面,再加上俩孩子确实还太小,杜满枝这才没能把孩子带走。
孩子没被带走,她又不想养,当小猫小狗喂了两天就病了,最后扔给程东在的媳妇张红玉养着,一养就养了两年多。
但杜满枝迟早会带走孩子。
方改恨恨地说:“那祸害精怎么还不找个男人嫁了!”
说完又骂程东临:“真是短命鬼,别人没死,偏就他死了。”
“改姐,这事简单,”林青宜留意方改的表情,于是说,“她没找男人嫁是她的事,咱可以在外面说她已经找到男人了。”
方改问:“这话怎么说?”
“姐,你可以在寨子里看见人就说杜满枝在外面找了个野男人,所以才不把孩子带在身边,”林青宜给人造谣根本就没当回事,“然后你再让张红玉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看看孩子。”
方改撇嘴:“那打电话不得我出钱,为什么要让她回来看孩子?”
“杜满枝看过孩子肯定又匆匆忙忙又回去,”林青宜说,“等她一走,姐你就对寨子里的人说她不想养孩子了,要把孩子送人。”
方改一边听一边点头:“等我把孩子送走,她要是回来闹,也没人会信她。”
“就是啊,”林青宜说,“姐你可是程东临的妈,咱姐夫是他爸,她再闹,也不可能把你和姐夫怎么样,她嫁来没一年就害死了程东临,她孩子留着,谁知道会不会再害人。”
程东在和程东临是程柱和前妻生的孩子,抗日那会,老百姓命如草芥。
后来程柱又娶了方改,方改一年后就怀了孩子,也是同一年,才十五岁的程东临偷偷去当兵。
要说方改养过程东临,那确定是没养过,乡下七八岁的小孩就已经会干农活了,十四岁的程东临已经能养活他自己。
但程柱娶了方改,她就是程东临的母亲,是杜满枝的婆婆,是俩孩子的奶奶。
“姐这几年养着杜满枝的孩子,全寨子的人都知道,她杜满枝想嫁进城里才不带着孩子,”林青宜又说,“姐,你听我的,把她俩孩子让我带走,千万不能再让她祸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