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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没有一点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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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满枝侧头看着蔡玉芬,语气像是带着嘲讽:“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蔡玉芬梗着脖子说:“你都嫁出去了,这屋子反正也是空着,你难道还不准别人住了?”
“你也知道你是别人啊,”杜满枝冷笑一声,看看她妈。
李晓勤正在洗菜,压根没往这边看。
说再多也是浪费口水,她也懒得斗嘴。
杜满枝只觉得头越来越晕,走进屋里把床上连席子带被子全给扯在地上,然后缩卷着身体往床板上一躺,闭眼睡觉。
“哎!你这人!”蔡玉芬蹲着收拾被扔到地上的东西,嘴里还念念叨叨的,“没礼貌,白读了那么多的书。”
屋子就这么大,她俩拌嘴说的话都听在李晓勤的耳朵里。不过她没说话,只顾着烧菜煮饭。
家里来了远路的亲戚,那都是大中午就开始做饭,三四点就要开席,好让亲戚吃饱喝足能在日落前回到家。
杜卫国今天提早下班,他在焦化厂工作。因为不是在一线操作岗,厂服倒是没有多脏。
家里亲戚如果多,那称呼可就五花八门了。
杜海钢喊他三叔,李健康喊他大姑父。
杜满枝睡得并不安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耳边全是各种杂乱声音。
“三叔,您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娘家最小的弟弟要和城里的姑娘相看,到时候来您家打扰两天,”这是蔡玉芬的声音。
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又是这句话。
杜满枝后脑勺一阵一阵在抽,她走出房门,立刻就闻到了浓郁的鸡汤味道。
杜卫国坐在桌边,发现她出来,转头看她。
睡了一觉,杜满枝重生回来的情绪早就已经沉寂了下来,眼前这十几年没见到的父亲,她莫名觉得有点陌生。
“爸,”杜满枝在门边的小木凳坐下,先喊了一声杜卫国,然后探出头看看自家砌在屋檐下的简易灶台,“妈,饭煮好了?”
门里边放着一个旧泥煤炉,家里炖什么好吃的,都得躲着外头的邻居。
要艰苦奋斗,要勤劳苦干,贪图享乐是不可取的。
怕被批斗,所以大家都一样,关着门躲家里偷偷杀鸡炖肉。
“起了?好点没有,我和你去医院看看?”李晓勤双手端着两碗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半掩着屋门。
屋里唯一的小窗虽然被隔板挡住了,但这会日头刚西斜,半掩着门倒也不会觉得黑。
“没事,就是有点累,”杜满枝摇头。
李晓勤先给杜卫国盛了一碗饭,然后招呼几人:“那来吃饭。”
桌上有炖了两小时的半锅鸡汤,还有一碗萝卜块和一碗鸡油炒芥菜。
这鸡是蔡玉芬大老远从乡下拎过来的,李晓勤只煮了半只,剩下半只留着。
杜海钢和李健康在这边早就住习惯了,举着筷子就去夹鸡肉。
杜满枝自己盛了碗鸡汤慢慢喝着。
“你妈说你病了?”杜卫国也在喝汤,“哪不舒服?”
“没事,天气热的,”杜满枝随口回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家人问,她就只会说没事。
杜卫国说:“没事就回去上班,你今年不想拿全勤了?”
“不拿了,”杜满枝低头把碗放在桌上,“生产主管批了我五天假,我明天回趟程家把孩子接过来住两天。”
“你把孩子接过来?”杜卫国和李晓勤都还没说话,蔡玉芬先张嘴了,“谁帮你看孩子?你一家子都要上班,孩子在你乡下婆家住着还有人帮你带。”
“送幼……”杜满枝差点儿把幼儿园说了出来,“送育红班。”
特殊的十年里,因为有人提出“培养红色幼苗”,所以幼儿园改为育红班。
“送育红班那不得要交钱?”蔡玉芬端着碗问,“你现在把孩子带在身边,那还咋嫁人。”
杜满枝扫她一眼:“又不是问你要钱交费,也不是让你嫁,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杜满枝不是会顶嘴反驳的性子,一向都是假装没听见,就和她妈李晓勤一样,像个软柿子,谁都能扭两下。
所以蔡玉芬这时有点惊讶,她打量着杜满枝:“我也是关心你,咱可是一家人。”
“我谢谢你的关心,”杜满枝撇她一眼,“再不快点,晚了就没班车回去。”
李晓勤的娘家在李家村,坐班车要一个小时。而杜卫国原先住在布谷村,比李家村远,坐班车要两小时。
抗战过后,国家刚成立那会,各大城市大兴土木,都需要人。
杜卫国家里有三兄弟,大哥杜爱国身体不好,二哥杜兴国胆小怕事不敢离开家,只有老三杜卫国带着几件破衣服一头扎进城里。
在焦化厂当上正式工人之后,又把妻子孩子也接了过来,还帮着妻子李晓勤在火柴厂找了份工作。
原本是泥腿子的一家人,就这样在城里安了家。
只不过期间的辛苦没人知道,杜家和李家只知道自家兄弟姐妹当了城里人,个个都想来占便宜。
乡下小孩在公社读小学,初中高中都要去市里才有学上,杜海钢和李健康同岁,俩人在市里读书,两家不让孩子住宿,说有家人住市里不浪费那住校钱,硬是把俩人塞进了杜卫国的家里。
反对的人只有杜家的女儿,但她们反对也没用,杜卫国和李晓勤生了五个女儿,就想着以后能有亲戚家的兄弟帮衬着女儿家里,于是把俩人留了下来。
两年初中两年高中,杜海钢和李健康在杜家住了四年。
这四年里,杜满枝经历了从高中毕业不想下乡选择嫁人,结果孩子还在肚子里,当兵的丈夫牺牲了。
再后来……
想到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杜满枝看了看杜海钢和李健康。
俩人只顾着夹肉吃,完全没留意杜满枝在看他们。
吃完饭,蔡玉芬已经在收拾东西回家。有李晓勤塞给她的粗布,还有剩下的那半鸡。
杜海钢和李健康没什么可收拾的,高中课本说留下烧火,衣服鞋子也就那么两件,当初怎么来的,这会就打算怎么回去。
李晓勤忙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个网兜,里面各有一包点心和半包糖。
“拿回去分着吃,”李晓勤说,“天不早了,还要坐远路车,路上自己注意安全。”
说着说着就开始不放心了:“玉芬,你看着点海钢。”
叮嘱完这边,又叮嘱另一边:“健康,你自己坐车,路上可千万别睡着了啊。”
李家村和布谷村在相反的方向,杜海钢和李健康要分开坐车。
“放心吧大姑妈,”李健康吊儿郎当的样子,“等我回去赚几天工分就又过来。”
杜海钢也在旁边说:“我回去下河捕鱼,到时候带桶大鱼过来给三婶吃。”
他俩每次回家再过来,倒是都会从家里带些吃的。
城里各种供应都紧缺,乡下虽然是公社化集体劳动,但每家每户都留有几分自留地,种着蔬菜瓜果除了自家吃,还能带着走亲戚。
还规定了每家能养两只鸡,过年前后,有些胆大的村民还会偷偷地多养几只,就为了过年走亲戚时能带份厚礼。
只不过学校每学期只放那么一次长假,这俩人周六日也不回乡下,在杜家吃的比从家里带来的要多得多。
杜满枝也不在乎他们吃的多,她在乎的是她爸妈的那两份工作。
按照曾经的轨迹,杜卫国和李晓勤的工作在三年后分别给了杜海钢和李健康。
杜海钢和李健康欢天喜地地去当工人,还在她爸妈面前指天发誓,说以后一定给他俩养老。
结果没两年,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全国陆续启动国企资产重组,焦化厂和火柴厂因为效益差,是第一批改制转型的工厂,工人也成为了国企下岗职工。
当时国家给出了划分买断工龄或一次性经济补贴等好几种员工安置方案。
如果她爸妈没有把工作给杜海钢和李健康,在工厂资产重组的时候,她爸杜卫国因为是在焦化厂上班,刚好可以内部退养。
而她妈妈李晓勤则可以选择协议保留社保关系,由国家和个人一起再交两年社保费用,到了年龄就可以退休。
结果她爸妈把工作给了杜海钢和李健康,那俩人因为刚进厂没两年,只能选择一次性经济保贴。
每人拿着不到四百块直接回了家,完全忘了曾经信誓旦旦说要给她爸妈养老的那些话。
最后是她酒厂的工作也选择一次性经济保贴,留了一半当路费去找孩子,另一半交给她四姐,由她四姐负责给爸妈养老。
想起这事,杜满枝就恨得牙痒痒。
李健康还在那拉着李晓勤的手:“大姑妈,我过两天就回来了。”
杜海钢也对杜卫国说:“三叔,到时候我给您带村里晒的老腊肉。”
啧。
杜满枝靠着门框站着,表情要笑不笑。
杜卫国转回身刚好看见她:“你病好了,站着不累?回去躺着。”
杜满枝看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说:“爸,我明天去接俩小孩回来。”
这时还没到傍晚,院里已经有人家在收拾灶头准备煮饭。
有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幼稚的笑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你想接回来就接吧,”杜卫国也没阻止。
他一共有五个女儿,除了四女儿都已经嫁人,结果他身边一个小娃娃也没有。
和他同岁数的,无论生男还是生女,身边总有孙辈在,而他却没有。
以前旁人笑话他没有儿子,现在旁人又笑话他没有小孙孙。
杜卫国的脸忽然就板了起来:“你上什么班,早该把孩子带回来。”
他和李晓勤是双职工,再加上四女儿在医院当护士,养活俩个孩子还是可以的。
“她还小,才刚当妈,”李晓勤走过来,“你别说她了。”
杜卫国哼了一声,甩臂进屋。
厨房就靠近门边,李晓勤边收拾桌子边问:“你婆家真能把俩孩子交给你?”
“孩子是我生的,”杜满枝说,“没谁能拦我。”
杜满枝侧着身,把脸抵在墙角,眼神阴冷。
上一世,孩子是怎么会被送出去寄养的?
“之前东临那后妈还说把孩子给人寄养,”李晓勤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杜满枝猛地站直腰:“她说过这些话?”
为什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说过,”李晓勤点点头,“东临的大哥和大嫂不同意。”
“……那我呢?”杜满枝连忙问,“我怎么说的?”
“你当时病糊涂了,在床上躺着,你人都快认不清了,”李晓勤仔细想了想,“我和你爸过去看你,东临那后妈和我提的,东临他爸当时也同意。”
呵。
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
儿子牺牲了,儿媳妇生的孩子说送出去寄养就送出去。
怪不得程东临那人渣会在牺牲后还能诈尸,原来是遗传。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程家也没有人和我说,”杜满枝皱着眉努力回想上一世的事情。
只记得有一天,她从厂里回到程家,发现家里少了她的俩个孩子。
然后程东临那后妈说孩子送出去寄养了,还说是她自己答应的。
可孩子是她生的,她又怎么会把孩子送出去。
后来,她找了快二十年,到死也没找到。
想起这些,杜满枝心里紧揪着疼。
“你那会病了,”李晓勤说,“你都病得起不来床了,整日整日的发烧,等你病好了些,满香说不能让你困在程家一辈子,我们就凑钱给你买了工作。”
杜满枝完全不记得这些。
“这两年你很少回家,只有放假才回程家看孩子,”李晓勤看着杜满枝那发白的脸,“妈知道你想把孩子带在身边,所以才拼命工作,你别累垮了身体,养孩子差钱,你可以同我和你爸说。”
杜满枝的声音有些哽咽:“好。”
程东临牺牲后,抚恤金全被他父母攥在手里。
当初她高中毕业,又没找到工作,因为不想下乡才选择嫁人。结果一年不到,孩子还在肚子里,丈夫就牺牲了。
婆家骂她是祸害,说结婚还没一年,儿子就被她害死了。
后来她早产,又是双胞胎,从医院回来,婆婆对她不理不睬,她妈还要上班,只能花钱请村里的婶子照顾她坐月子。
她一个人,带着俩个孩子,不仅没钱生活,还要忍受婆家的咒骂和冷待。
她要是不出来工作,只靠自己在乡下赚工分,养不了俩个孩子。可要是靠爸妈养,又能养到什么时候。
可她出来工作,远在乡下的孩子,却被人悄悄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