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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偏见与偏爱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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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梅街的网吧里,空气浑浊,混杂着烟草与泡面的味道。
叶寂坐在前台的高脚椅上,连头都没抬,只是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圈青白色的雾。
有愈像是一阵溃败的风,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眼眶通红,眼泪晕开了脸上的妆,整个人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
叶寂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只是用夹着烟的手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且冷硬:
“怎么回来了?”
有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叶寂这才掀开眼皮,目光落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非但没有心疼,反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沉了下来:“不是让你回去好好上学吗?这才第一天,你就给我演这出?”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有愈最脆弱的神经。
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剧烈耸动,终于压抑不住地哭出了声。
“哥……”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我不想回去了……”
叶寂看着她蹲在地上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小孩,眼神暗了暗。他叹了口气,从高脚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不想回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温度,却比刚才轻了些,“不想回去,你打算怎么办?就在这网吧里待一辈子?”
有愈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哀求:“哥,他们撤了我的桌子,还骂我……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叶寂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伸手擦她的眼泪,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有愈,”他开口,声音低沉,“我送你回去,不是为了让你去交朋友,也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喜欢你。我是让你去拿回你该拿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哭能解决什么?眼泪要是管用,这世界上就没有穷人了。”
有愈愣住了。她看着叶寂那张冷硬的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忘了往下掉。
叶寂看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知道她听进去了。他转身走回前台,重新点燃一根烟,背对着她,淡淡地丢下一句:
“哭完了就去洗把脸。明天,继续去。”
有愈蹲在原地,看着叶寂挺拔的背影。网吧里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最后一点软弱生生压了下去。
她知道,叶寂不会心疼她,但他会给她指一条必须走下去的路。
放学后的罗曼一中渐渐安静下来。
沈遇回没有急着走,而是去了教学楼最尽头那间堆废弃桌椅的旧教室。他在落满灰尘的课桌间找了很久,终于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张刻着“有愈”两个字的旧课桌。
他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一叠信纸和几支彩色马克笔。为了做得逼真,他左右手交替着写,每一封的落款都不一样,语气也各不相同。有的写着“对不起,之前是我们误会你了”,有的写着“有愈,欢迎回来,我们都很想你”。
写完后,他又拿起彩色马克笔,在桌面、抽屉里、甚至桌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短句。那些五颜六色的字细细密密地挤在一起,像是很多人分别写上去的。
他把那些伪造的道歉信一封一封地塞进课桌抽屉的最深处,用橡皮压好,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有愈跟着夏子娟走进教室。
一进门,底下那些小团体的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有愈紧紧攥着校服袖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所谓。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脚步突然顿住了。
那张被撤走的课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了回来,干干净净地摆在那里。桌面上、抽屉里,全是五颜六色的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欢迎回来”和“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伸手拉开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叠信。她拿出来,一封一封地展开。每一封的字迹都不一样,每一封都是道歉和安慰。
有愈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彩色字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了沈遇回的身上。
沈遇回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装作不是他。
有愈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坏的笑:“沈遇回,你这也太敷衍了吧,全班道歉就一叠?”
沈遇回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解释,只是轻声说:“嗯,下次补上。”
有愈去打水,水房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她单手拎着水壶刚走进去,就听到了角落里压低的窃窃私语。
“……昨天沈遇回那么护着她,她休学期间还不清不楚的,说不定早就搞到一起了。真够不要脸的,小婉尸骨未寒呢……”
有愈的脚步顿住了。
小婉的死,是她心里永远化不开的结。漫天的谣言让她在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无数次在心里质问自己这件事自己多少也有过错。那份沉甸甸的内疚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所以面对那些冷眼和指指点点,她总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忍在心里。
但这些人将谣言上升到了沈遇回,她再也忍不下去。
有愈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神色平淡,动作从容地专注自己的事。
那几个造谣的女生见她这副反应,还以为她没听到,正准备继续开口。
有愈拎起水壶,从她们身旁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
她微微偏过头,几缕黑发滑落,露出了耳朵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银色耳饰。
她看着她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们嚼舌根,撕烂你们的嘴。”
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却足以震慑人心。
那几个女生被她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再开口说半个字。
有愈看着她们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趣。她收回目光,拎着水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水房。
她心里的那个结还在,但她不会再任由任何人,用这个来伤害她。
有愈的日子,终于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恢复了澄澈与正轨。
流言蜚语虽未完全消散,却再也无法在她心里掀起波澜。因为身边有了沈遇回,她终于实现了那个藏在心底最久的梦想——和他一起,并肩走在同一条上学的路上。
回归后的第一次月考,虽然休学了一个学期,有愈的成绩依然稳居班级前十。
教师办公室里,夏子娟将一张薄薄的演讲稿推到有愈面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次月考的优秀学生代表,我打算让你去讲。”
有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夏子娟的视线。
夏子娟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说实话,你休学那半年的事,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放下。但这次月考的成绩摆在这里,你落下了那么多课,还能稳在前十,这份韧性,班里没几个人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有愈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学生代表这个位置,我不轻易给人。你能不能接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有愈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伸手将演讲稿拿了过来。
“谢谢夏老师。”
夏子娟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这孩子……倒是真沉得住气。”
很快班主任就在班里讲了这件事。
放学后的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透不出一丝光亮。
唐恋樱背着书包,脚步匆匆地穿过老旧的巷弄,停在了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校服领口,换上一副乖巧又哀伤的面具,抬手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梁小婉的母亲。自从女儿死后,这个女人的头发白了大半,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唐恋樱立刻垂下眼帘,声音柔柔地说:“阿姨,我来看看您和叔叔。小婉不在了,可您二老也要保重身体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扶住梁母的手臂,仿佛真的是个懂事的好学生。
可就在梁母红着眼眶叹息时,唐恋樱却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对了阿姨,有愈这次月考成绩可好了,还是年级前十呢。听说她这次还当了优秀学生代表的发言人,真是……太让人佩服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了两位失独父母最脆弱的心窝。
梁父死死盯着窗外,眼眶瞬间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他们认定自己女儿的死就是被有愈推波助澜的,认定有愈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凭什么还能安然无恙地在学校里面上学?
几天后,全校大会如期举行。
操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气氛庄重。有愈穿着整洁的校服,手里握着麦克风,一步步从容地走上主席台。她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乱了阵脚。
然而,就在她刚刚站定,准备开口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啪!啪!”
两记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狠狠扇在了有愈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她整个人猛地偏过头去,扩音器瞬间放大了那刺耳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操场上空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全校几千双眼睛,在这一刻齐刷刷地盯住了主席台。梁父双眼猩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盯着有愈:“你怎么还有脸来学校?你怎么还没死!”
有愈被打得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缓缓转过头,原本平静的眼底终于掀起了滔天的怒意。
她一把捡起地上的麦克风:“你们在发什么疯?!”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警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凭什么在这里对我动手?!”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目光绝望地扫过台下一张张或震惊、或冷漠的脸庞:“为什么你们宁愿相信谣言,也不愿意听我好好地澄清一下?!”
沈遇回大步冲上主席台,一把紧紧握住了有愈冰凉发颤的手。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她往身后护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稳稳挡在她身前。
她的质问在空旷的操场上空回荡,字字泣血。
大会最终在一片混乱中被匆匆叫停。
有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主席台的,她只记得沈遇回紧紧攥着她的手,一路拉着她穿过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群,推开了教学楼顶层天台的铁门。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将操场上那些刺耳的喧嚣彻底隔绝。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有愈像是被抽干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有愈死死抓着他的衣襟,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声音破碎不堪:“是我错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我这样喊出来,才能换来一点点同情?”
沈遇回没有跟着她陷入情绪的泥沼。他用温热的掌心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红肿的眼角,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有愈,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微哑,透着不容置疑的清醒,“他们做错了,错在对女儿的爱,用错了方式,而你没有错,不需要承受他们的过错带来的痛苦。”
他叹了口气,将她用力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你不需要他们的同情,更不需要他们的原谅。”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世界给你带来多少偏见,我就给你带来多少偏爱。”
那一刻有愈的心是暖着的,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被爱包围,感受到自己也是有人偏爱的。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世界上总有愿意我条件偏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