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味的唇》同舟济

19、我喝醉了，酒量可差了

　　上京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灰蓝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砸下来，把整座城市洗刷得透出一股阴冷的铁锈味。

　　沈遇回早就到了。

　　他陷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香烟。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模糊的灰霾里。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没有敲门声。

　　叶寂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九年过去了，这个男人身上那种近乎冷血的漠然丝毫未减。他仿佛永远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连这罗曼城终年不散的阴霾，都沾不到他的衣角。

　　“沈总，关于那个项目的地皮转让合同，”叶寂将一份文件随手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条件我已经列清楚了。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字。

　　沈遇回没有立刻去看那份决定了几十亿资金的合同，只要沈遇回签下字，他手里最后一点筹码就会彻底交出去。

　　沈遇回没有立刻动笔。他微微垂着眼睫，握着钢笔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叶寂。

　　他透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叶寂……我想见一面有愈。”

　　他顿了顿，像是怕被拒绝，又急忙补充了一句，语气低到了尘埃里：“我保证不纠缠，只是远远的望一眼就行。”

　　听到“有愈”这两个字，叶寂原本正在翻阅文件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就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绝对的逆鳞，叶寂缓缓抬起头：“不可以。”

　　叶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酷。“这合同，你爱签不签。这不是你去打扰她的理由。”

　　沈遇回死死地盯着那份合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犹豫了许久，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闭上眼，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遇回放下笔，没有再看叶寂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叶寂看着他颓丧的背影，冷冷地收回了目光。
　　叶寂回到家时，有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安静。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冲叶寂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意。

　　“哥，你回来了。”

　　叶寂换下沾了寒气的外套，走到她对面坐下。他看着妹妹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沈遇回的事说了出来。

　　“我和沈遇回见了一面。”叶寂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说想见你一面。”

　　有愈端着牛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泛起的细小涟漪，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没想到……”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怅然，“都过去九年了，他还会再提起我。”

　　叶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太了解有愈了，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藏在心底，用最温柔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世界。

　　有愈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看着叶寂的眼睛，轻声说：“哥，我想见他一面。”

　　叶寂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刚想开口拒绝，却看到有愈冲他摇了摇头。

　　“没事的，哥。”有愈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释然，“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他，我已经放下了。”

　　叶寂看着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有愈需要这一个句号。不是为了沈遇回，而是为了她自己。

　　9月12日，沈遇回如约来到了上次那家心理诊所，进行第二次复诊。

　　依旧是那间光线柔和的咨询室，接待他的心理医生依旧是有愈。
　　有愈看着手里的记录，一开口就忍不住试探沈遇回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复诊结束，沈遇回起身离开。可刚走到一楼大厅，他才发现自己把外套忘在了楼上的咨询室里。

　　他转身折返，重新走上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他刚走到咨询室门外，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到自己的心理师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医用口罩，似乎觉得有些闷，便随手将口罩摘了下来，是他思念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女人“有愈”

　　沈遇回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走廊对面，目光穿过那道缝隙，死死地锁在有愈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推门进去打扰。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有愈和苏晚说笑，看着那张让他恍惚的脸，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几乎要将人吞噬。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啊，有愈，把我耍得团团转，那从今以后，我就要围着你的世界转圈圈。”

　　沈遇回在镜子前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换了三套衣服，最终选了一件质地挺括的黑色风衣。
　　他拿起桌上的香水，在手腕和颈侧轻轻喷了两下，清冷的木质香调瞬间弥漫开来。

　　周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头发丝都打理到完美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真服了。都多少年了，还让你俩遇见，你至于吗？”

　　沈遇回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就叫缘分。”

　　他说完，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周澈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吐槽：“你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事，快走快走。”

　　沈遇回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出了门。

　　他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约定的餐厅。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安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有愈来得很晚。

　　她推开餐厅的门时，沈遇回立刻抬起了头。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匆忙赶路后的微红。

　　“抱歉，诊所今天太忙了，我来晚了。”

　　沈遇回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有愈接过水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沈遇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道个歉。当年的事，确实是因为我有难处……”

　　“都过去了。”沈遇回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我知道那天你出了车祸。”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我等了你整整九年。”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现在就跟我道句歉？你用什么来弥补我九年的青春？”

　　有愈的手指猛地收紧，水杯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

　　沈遇回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色，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我去你朋友的诊所看病，那明明就是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是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你又一直在问我过得好不好。你明明还是在意我的，不是吗？”

　　有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喜欢让所有解释都变得苍白无力。

　　沈遇回看着她，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是一座山：“有愈，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你还喜欢我不是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红：“是喜欢”
　　这句喜欢刚落下，有愈又将那段被鲜血和绝望浸透的往事，一点点剖析开。

　　他死死地盯着有愈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强忍着的脆弱。
　　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却没想到，她是拿半条命在替他挡灾。

　　他眼底那种偏执的、疯狂的戾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化不开的心疼，仿佛又变回了九年前那个温柔到极致的少年。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有愈身边。他单膝跪在了她的椅子旁，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膝盖里。

　　“为什么不跟我讲……”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哽咽，“明明……明明这些苦应该是我去受的。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怪我自己……”

　　有愈看着他埋在自己膝头的发顶，眼泪终于决堤：“你这么看重高考，我怎么能因为我的事，去打扰你的人生……”

　　“不看重。”

　　他仰起头，看着有愈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反驳她：“我看重高考，是因为我想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我喜欢你，无论你怎样”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遇回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浑身发抖的女孩紧紧拥入怀中。

　　他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对不起，有愈。对不起……”

　　餐厅里的酒一瓶接一瓶地空了。

　　有愈几乎没怎么动杯，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沈遇回一杯又一杯地将那些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

　　等两人走出餐厅时，沈遇回已经醉得厉害。

　　地下车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有愈刚拉开车门，沈遇回整个人便毫无预兆地压了过来。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此刻却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山，沉重地砸在有愈单薄的肩膀上。
　　有愈被他压得踉跄了一步，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扣住他的腰，拼尽全力才将他半拖半拽地塞进副驾驶座里。

　　车库里昏暗的顶灯闪烁了一下。

　　有愈刚替他拉上安全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沈遇回突然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有愈转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沈遇回的脸。

　　打扮得体的男人，此刻领带凌乱，眼眶通红
　　他哭了。没有声音，却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小孩。

　　有愈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沈遇回被迫仰起头蓄满泪水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撞进了有愈的视线里。
　　他看着她，眼神里只剩下近乎卑微的依赖。

　　他微微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说出了一句让有愈瞬间红了眼眶的话：
　　“你还……喜欢我吗？”
　　有愈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喜欢，认识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沈遇回的声音带着浓重酒气：“你干嘛又要撒谎？”
　　他盯着有愈的眼睛：“不要骗我好不好？再骗我一次，我就要一直缠着你了好不好？”

　　有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刚想开口，沈遇回突然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抵在了她的嘴唇上
　　“嘘——”

　　他低声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十八岁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亲了我，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抵在自己唇上的手背。

　　“沈遇回……”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和心疼，“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啊？9年了还是一个幼稚鬼。”
　　话音刚落，沈遇回抵在她唇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猛地倾身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压抑了九年的思念与不甘，却又小心翼翼地克制着，生怕弄疼了她。
　　有愈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胸前的衬衫的纽扣。

　　过了片刻，有愈微微偏过头，轻轻推开了他。

　　她微微喘着气，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和酒气，忍不住轻声说：“你身上的烟草味好重。”

　　沈遇回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欲望，声音低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可以戒的。”

　　有愈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唇角，打趣道：“听人说你都抽了九年了，你个老烟鬼，还戒得了吗？”

　　沈遇回闻言，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重新低下头，再次吻上了她的唇：“这么关注我啊？”

　　这一次，他的吻温柔而缠绵，带着让人心颤的深情。

　　一吻结束，他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为了亲你，我能戒。”

　　沈遇回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我们开始交往吧。”

　　有愈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好。”

　　车库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斑驳地洒在副驾驶座上。

　　沈遇回微微睁开眼，宿醉后的头痛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昨晚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在他脑海里疯狂回放

　　他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有愈还靠在椅背上睡着，呼吸均匀而轻柔。

　　沈遇回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车门，生怕吵醒了她。清晨的街道还有些冷清，他走到街角的早餐店，买了一份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又特意带了一份清淡的养胃粥。

　　等他提着早餐回到车旁，拉开车门时，有愈刚好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转过头看到沈遇回的那一瞬间，昨晚在车库里那些滚烫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有愈的脸颊猛地飞上两抹红晕，她慌乱地移开视线，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连耳根都红透了。

　　沈遇回看着她这副害羞躲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将早餐放在腿上，微微倾身凑近她，带着一丝故意的戏谑：“你又撒谎了。”

　　有愈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小声反驳：“我哪有……”

　　“明明昨晚自己做过的事情，今天又翻脸不认人了？”沈遇回像极了昨晚那个耍赖的男人。

　　沈遇回喝了两口粥，突然停下动作，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指了指自己衬衫领口处那颗摇摇欲坠的纽扣，他微微倾身：“怎么还不承认？”

　　有愈被他盯得无处遁形，脸颊烫得惊人，只能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那是害羞。”

　　话刚说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狐疑地打量着他：“好啊，你昨晚根本没喝醉对不对？”

　　沈遇回挑了挑眉，“我喝醉了的呀，我酒量可差了。”沈遇回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可不相信。”有愈撇了撇嘴。

　　沈遇回轻笑一声，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递到她唇边，慢悠悠地试探：“是不是我喝醉了，忘记了，你就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只是你自己猜的。”有愈躲开勺子，咬了咬唇，认真地看着他，“我是那样的人吗？”

　　沈遇回看着她，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又舀起一口粥，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有愈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眼神飘忽，就是不肯看他：“你自己知道就好。”

　　“不知道啊。”沈遇回故意拖长了尾音，继续逗她，“我喝醉了呀，我忘记了。”

　　“你——”有愈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在极度的纠结和害羞中，终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男女朋友关系。”

　　沈遇回眼底的笑意瞬间绽放开来，他满意地将那口粥喂进她嘴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