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味的唇》同舟济

15、我睡不着。

　　沈遇回推开404寝室的门时，原本喧闹的宿舍瞬间安静了下来。

　　上京大学实行的是大类混合住宿制，这个四人寝里，除了沈遇回，还有三个来自不同专业的男生。

　　靠窗下铺的男生叫陈宇，一米八五的个头，小麦色皮肤，五官粗犷。他正翘着二郎腿吃薯片，看到沈遇回的那一刻，手里的薯片忘了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卧槽……”陈宇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这哥们儿长得也太绝了吧。”

　　坐在书桌前的林默推了推黑框眼镜，目光从沈遇回清冷的眉眼滑到他苍白的唇上，心里暗暗惊叹：“这简直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上铺的赵浩直接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兄弟，你这颜值去演偶像剧都绰绰有余了吧？”

　　沈遇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神色淡漠地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床铺前，放下行李，动作利落而机械。

　　“沈遇回。”

　　他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低沉清冷，像是一阵不带任何温度的风。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连一个敷衍的微笑都没有。

　　陈宇试图打破僵局：“那个……沈哥，你也是工商管理专业的？”

　　“嗯。”

　　沈遇回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身开始整理床铺。

　　他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人的热情都挡在了外面。

　　三个男生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这位颜值逆天的室友，是个没有感情的冰山。

　　世界的另一端，A国是冬天，雪下得安静又温柔。

　　有愈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去图书馆，翻开厚厚的专业书，一页一页的读。晚上回到宿舍，她会坐在书桌前，把白天学到的理论，一点点往自己身上套。

　　她开始学着用心理学的视角，去审视那个在罗曼市巷子里崩溃的自己。

　　原来那不是她的错。
　　原来那些深夜里无法控制的恐惧、那些看到异性靠近就会浑身发抖的反应，都是创伤后的正常应激。原来她不需要逼自己"赶紧好起来"，她只需要允许自己慢慢来。

　　身边都是学心理学的同学，没有人觉得她奇怪。

　　有愈就这样，在书本里，在课堂里，在朋友们的陪伴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那个深渊里拉了出来。

　　她被自己治愈了，与此同时，有愈抽屉里没有寄出的信，也越 来越多。

　　云州离上京很近，坐高铁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

　　军训刚结束，周澈就迫不及待地往沈遇回的学校跑。他听说沈遇回不仅醒了，还顺利进了上京大学，心里那块悬了大半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到了校门口，他却被保安拦了下来。

　　“同学，非本校人员不能入内。”

　　周澈急了，掏出手机疯狂给沈遇回打电话：“你赶紧出来接我！我被拦在外面了！”

　　沈遇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自己进来。”

　　“我进不来啊！”周澈对着电话哀嚎，“是不是我看起来不够有学识，保安不让我进？”

　　“……自己想办法吧。”沈遇回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周澈盯着那扇紧闭的校门，咬了咬牙。他四下张望了一圈，正好看到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从侧门走过去，他立刻凑了上去，跟在后面，装出一副“我们是一起的”表情，大摇大摆地混进了校园。

　　一路问路，一路打听，他终于找到了404寝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周澈连鞋都没脱，直接扑到沈遇回的床铺上，整个人大字型躺了下去。

　　“你个没心肝的！”

　　周澈盯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委屈：“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醒了的时候，差点从云州跑到上京来？”

　　沈遇回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连头都没抬。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周澈翻了个身，看着沈遇回那张清瘦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浑身是血、被抬上担架的沈遇回。
　　可现在，这个人就好好地坐在他面前，虽然瘦了很多，虽然眼神比以前淡了太多，但他活着。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周澈闷闷地说，“你要是再出事，我就把你从病床上拖起来揍一顿。”

　　沈遇回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但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几个舍友正好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周澈大咧咧地躺在沈遇回床上，而沈遇回就站在床边，不仅没拦着，嘴角还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竟然笑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冰山男神竟然会笑？

　　周澈躺在枕头上，看着舍友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他翻身坐起来，伸手勾住沈遇回的脖子，把人往下拽了拽，笑着说：“沈遇回，你行啊。在大学里跟我玩‘总裁三年没笑’这一套？”

　　沈遇回被他拽得弯下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语气淡淡的：“滚下去。”

　　“我不。”周澈赖着不走，偏过头对着舍友们挑了挑眉，“你们别被他骗了，这家伙在家的时候话多得很，就是到了外面装深沉。”

　　沈遇回没再说话，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澈看了他一眼，收了笑，压低声音说：“有愈呢？你们真没联系？”

　　沈遇回没回答。

　　周澈叹了口气，松开手，从床上跳下来：“行吧，不问你了。晚上出去吃，我请客。”
　　“八点前，你滚回云州去。”沈遇回冷声开口

　　周澈晚上走的时候，沈遇回送他到宿舍楼下。

　　周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次该你来找我玩了。"

　　沈遇回没说话，点了点头。

　　周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沈遇回注意到了，但没问。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几个舍友都在。

　　沈遇回走进去，陈宇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回来了。"

　　沈遇回嗯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他不知道的是，周澈走之前，跟这几个舍友聊了一会儿。

　　周澈说："你们知道沈遇回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吗？"

　　舍友们摇头。

　　周澈说："他出过车祸，人差点没了。后来好不容易缓过来，车祸之前还经历了爱情的创伤，到他这个人吧，嘴上不说，心里压着事儿。你们跟他住一起，就得闹腾点，他心里头也就好受点。"

　　舍友们听完，都沉默了。

　　周澈又说："高考那天，他本来应该好好考试的。结果出了事，他整个人都垮了。但他还是考上了，你们别看他平时不说话，脑子好使。"

　　这些话，沈遇回一个字都没听到。

　　但陈宇后来跟别人提起这事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

　　他说："怪不得……我好像觉得他有点眼熟。"

　　舍友问他："你认识他？"

　　陈宇摇头："不是认识，是……我在网上看到过。"

　　他没说完，但几个人都懂了。

　　沈遇回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安静地看着书。

　　他不知道周澈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陈宇想起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最近舍友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

　　沈遇回的生活开始回到了正轨。

　　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人，会帮舍友带饭，会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搭把手，说话轻声细语，像是能治愈所有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撑得很辛苦。

　　他把所有精力都砸在学习上，拼了命地往上走。他想站到最高的地方，想给有愈一个最好的未来，想有一天能重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可以保护她了。

　　大二的时候，他和舍友们的关系越来越好，大家经常一起吃饭、一起自习。

　　可就在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病了，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走在路上，对面走过来一个女生，他恍惚间会看成是有愈。有时候舍友在旁边说话，那声音在他耳朵里会突然变成有愈的语调。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然后就是那种焦虑。没有原因，没有预兆，那种担心没有尽头，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越勒越紧。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不是暴躁，是那种被压到极致的、快要绷断的沉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跟人说话，有时候舍友问他什么，他要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说"没事"。

　　他开始失眠，白皙的脸上总是挂着黑黑的两个黑眼圈。
　　沈遇回是从大三才开始吃安眠药，室友从大二那年就发现他的不对劲，天天打电话让周澈来看看他。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些画面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他根本睡不着，只能靠安眠药压着。
　　有愈她从来不沾烟酒，她哥管得严，从小就不让她碰这些东西。可那一次，A国的同学拉着她喝酒，说是借酒消愁，她不知道怎么就喝了。

　　一杯接一杯。

　　她喝醉了。

　　醉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名字。她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翻出那个被她拉进黑名单的联系人——沈遇回。

　　她把他拉出来，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我想你了。"

　　发完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沈遇回看到了。

　　他那天晚上吃了安眠药，吃了平时两倍的分量，还是压不下去。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后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他愣了好几秒，然后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喜悦涌了上来。他无比高兴，高兴到手指都在发抖。

　　他回了消息，聊了很多。他说他每天都在想她，说他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说他快撑不住了。
　　他把三年来压在心底的话全倒了出来，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那一晚，他觉得心里空了三年的地方，突然被填满了。他无比安心，安心到觉得自己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第二天早上，有愈醒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和沈遇回的聊天记录，酒醒了一半，然后彻底醒了。

　　她后悔得要死。

　　她删掉了沈遇回的联系人，删得干干净净，像是要把昨晚那个失控的自己一起抹掉。

　　沈遇回等了一整天。

　　没有新消息。

　　他等到晚上，等到凌晨，等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什么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又拿起了安眠药。

　　这一次，他加了量。

　　舍友陈宇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药瓶，脸色白得吓人。

　　陈宇走过去，一把把药瓶抢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他耳朵上："沈遇回，你是不是想死？"

　　沈遇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我睡不着”
　　失眠患者连做梦都不配。
　　陈宇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药瓶塞进自己口袋里，转身走了。

　　沈遇回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还停留在昨晚的聊天记录上。

　　他在等。
　　等一条永远不会再来的消息。
　　第二天，沈遇回没有去上课。
　　陈宇一早就把消息同步给周澈。

　　周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他二话没说，直接翘课，坐地铁从上京赶了过来。

　　他赶到的时候，沈遇回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他的眼睛睁着，但眼神是空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周澈蹲在他面前，叫他名字。

　　沈遇回没有反应。

　　周澈又问："你还好吗？"

　　沈遇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睡不着……"

　　周澈愣了一下。

　　沈遇回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速越来越快："我睡不着，我睡不着，我睡不着……"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是陷入了某种循环。周澈看着他，心里发紧，却什么也做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这个人，他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

　　沈遇回的眼睛里开始出现幻觉。他看着周澈的脸，却看到了有愈的脸。他看着宿舍的墙壁，却看到了那条巷子。

　　周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那是百乐，薄荷味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他平时不怎么抽，只是偶尔留着应酬用。

　　他把烟抽出一根，递到沈遇回面前。

　　"抽点吧，"周澈说，"安安心。"

　　他知道沈遇回不喜欢烟味，从小到大都没碰过。但现在，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遇回看着那根烟，愣了几秒，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周澈帮他点上。

　　沈遇回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那股薄荷的甜味混着烟草的气息，在空气里散开。

　　他看着烟雾在眼前飘散，眼神慢慢聚焦。

　　幻觉没有消失，但好像没有那么清晰了。

　　他又抽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吐了出来。

　　他说，声音终于有了点活气，"我心情好多了。"

　　周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遇回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那根烟，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终于平静了一点。
　　自那以后沈遇回兜里就永远多了一包百乐。

　　他不知道这能撑多久，但至少这一刻，他不用面对那些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