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人不能只活在罗曼 沈遇回 ...
-
沈遇回的心底,像是被灌满了罗曼市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渐渐结成了一块化不开的死冰。
叶寂之前答应过,让他们好好道个别。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叶寂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年轻人。
沈遇回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包被体温捂热的荷氏薄荷糖递了过去。他不敢说太多,生怕哪怕一句多余的关心,都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吃了……心情会好一点。”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有愈垂下眼,伸手接过了那包糖。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沈遇回,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沈遇回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他看着她,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最终只是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那希望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有愈没有看他,只是将手里的糖紧紧攥在手心里,轻声说:“我记得我无数次说过,我不喜欢吃荷氏,我喜欢吃棒棒糖。”
“……吃了心情会好一点。”沈遇回固执地重复着,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绝望地挽留。
有愈终于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
沈遇回愣住了。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我说过不想再见到你了。”有愈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就在这时,叶寂在车里轻轻按了一下喇叭,低沉的催促声打断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愈转过身,走向那辆车。但在拉开车门前,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沈遇回,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我也要和你说句对不起。之前是我冲动了,是我把所有的情绪都推在了你身上。你并没有错,你也没有要照顾我的义务,毕竟我们……也只是同学。”
没有错。
这才是最残忍的。
沈遇回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有愈!你们要去哪?能不能告诉我?”
有愈的脚步顿了一下,说说他们之间最后一句伤人的话:“去没有你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沈遇回也没有听清她的这句话。
叶寂在车里看着她,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有愈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沈遇回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无边的夜色中。
沈遇回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点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低下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没有她的罗曼。
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有愈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包被体温捂热的荷氏薄荷糖。
叶寂发动了车子。他没有看有愈,只是冷着脸,一把将她手里的糖夺了过去。
“咔哒”一声,车窗降下。
看着糖纸上的英文字母“幼稚。”叶寂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叶寂一边流转着方向盘:“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他挺成熟的。”有愈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叶寂握着方向盘,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该去雾都的。”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把错误归结在自己身上?”有愈闭上眼睛,任由车窗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这件事没有任何一个人做错,错的只有谢炎”
“但是,”叶寂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就是觉得,是他的错。”
有愈没有反驳。她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喃喃地说:“都没有错。”
……
而在他们身后的那条街道上,沈遇回还站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擦。
他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脚步虚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罗曼市的夜空。
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像是一头疯狂的野兽,严重违反交通规则,逆行着从黑暗中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向了路边的墙壁。
沈遇回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地撞上了他的身体。
“砰——”
他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撞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鲜血,从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在路灯的映照下,像是一朵妖冶而残忍的花。
罗曼的夜风很冷。
沈遇回躺在血泊中,视线渐渐模糊“有……”他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有愈转身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他弄丢了他的女孩。
现在,他连自己,也弄丢了。
交警在前方拉起了警戒线。
叶寂的车被拦了下来,停在路边。有愈坐在副驾驶,没有下车。
叶寂在跟交警交涉。有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从他们车旁驶过。
鸣笛声从左边移到右边,又渐渐远去。
有愈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一辆白色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她皱了皱眉,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叶寂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往医院方向开。
有愈问:"去哪?"
叶寂说:"去医院,林阿姨生了。"
有愈愣了愣,道:“停车!”叶寂有些失神,让她不要胡闹,有愈经历了这件事,她不再无理由听从叶寂的话:”不停我就跳下去!”叶寂也不想让她再有大的情绪,就安排助理订了去雾都的机票,让有愈先走。
车子驶离了那条街。
而在救护车里,沈遇回躺在那里生死不明。
有愈不知道他出了车祸。,也不知道他们擦肩而过。
她什么都不知道。
201X年,深秋。
罗曼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产房外,走廊里的白炽灯亮了一整夜。
伴随着一声微弱却清脆的啼哭,林婉十月怀胎的孩子终于降生了。是个女孩叶司明给她取名叫叶迷。
……
而在雾都,有愈并没有去医院 ,看这个诞生的妹妹。
她把自己锁在昏暗的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投不进来。
“有愈,你需要走出去。”心理医生坐在她对面,声音温和却坚定。
有愈只是低着头,死死抠着自己的手指,一言不发。
……
安顿好林婉后,叶司明在里面陪着。叶寂走出产房,拨通了有愈的电话。
电话那头,有愈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她怎么样?”有愈问。
“是个女孩。”
有愈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是吗……挺好的。”
叶寂顿了顿,说:“我找了一个家庭心理医生,过几天会来的。”
有愈强撑着痛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
……
挂断电话,叶寂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他原本只是想去护士站确认一下林婉的后续情况,却在经过重症监护室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沈遇回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
鲜血从他的鼻腔、口腔、耳朵里一点点涌出来,随着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外渗。
心率仪的屏幕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滴——滴——”声。
病床旁,沈遇回的父母伏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叶寂站在玻璃窗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眉头仅仅只是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有愈那句强撑着的“当然”,想起她把自己锁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日复一日地接受心理治疗,却连走出家门的勇气都没有。
叶寂向来是个权衡利弊的机器,冷静到近乎冷酷。
可此刻,看着病床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看着那对几乎要崩溃的父母,他忍不住感到一阵痛心。
他忽然觉得,是自己害了这个前程似锦的男孩,去前台把沈遇回的手术费用交了
叶寂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有愈。
有些真相,说出来只会把人彻底逼疯。
就让有愈以为,沈遇回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叶寂也没有在罗曼市过多停留。
第二天一早,就飞回了雾都。
他高薪聘请的一位专门的家庭心理医生来了,每天按时上门,陪有愈聊天、做心理疏导
那个心理医生,长得很清秀,眉眼温柔,说话的声音也轻柔。她还在读大学,学的是心理学,平时课不多,时间充裕。
有愈起初对她充满戒备,几乎不开口。
但女生很有耐心,从不逼她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有时候陪她看一部老电影,有时候给她泡一杯热茶,有时候只是陪她坐着发呆。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愈渐渐愿意开口了。她把这个女生当成了朋友,甚至是除了沈遇回之外,最交心的朋友。
女生叫苏晚,在A国读心理学,成绩优异。她看出有愈心里的结,也看出有愈其实一直在努力想要走出来,只是找不到方向。
有一天,苏晚陪有愈坐在窗边晒太阳,轻声说:"有愈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A国读书?我帮你申请,我们一起。"
有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苏晚笑了笑:"你心里的那些东西,也许换个地方,换一种方式,慢慢就能放下了。"
有愈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沈遇回那张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想起他说的那句"吃了心情会好一点"。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
叶寂得知这件事后,没有多说什么。他直接安排了有愈的签证、机票和入学手续,亲自把她送到了A国。
飞机起飞的那天,有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
她知道,她终于要开始往前走了。
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坦然地面对过去。
罗曼市的深秋,冷得刺骨。
距离那场惨烈的车祸,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重症监护室里的心率仪,在无数个黑夜里发出单调而微弱的声响,像是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但奇迹,终究还是降临了。
“滴——滴——滴——”
原本平缓的心率曲线突然有了起伏。病床上的沈遇回,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在长达两个月的死寂后,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母亲那张憔悴到脱相、布满泪痕的脸。
“遇回……我的遇回啊!!”
母亲猛地扑倒在床边,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的哭声惊碎了这失而复得的奇迹。
她浑身颤抖着,眼泪决堤般涌出,滚烫地砸在沈遇回苍白、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沈遇回没有力气抬手去擦母亲的眼泪。
他的目光越过母亲颤抖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也有人爱着
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那只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握紧的手,活下来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决绝的背影,以及那辆渐行渐远的车。
“有愈……”
他不能再这样躺下去了。
他必须站起来。他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强大到没有任何风雨能再伤到她分毫。
哪怕,她永远都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又或许带着这份执念,走到尽头,但好歹他体验了人生。
上京大学的校门巍峨而庄重,初秋的阳光透过百年香樟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新生报到处。车门推开,沈遇回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纯白衬衫,身形比车祸前更加清瘦挺拔,但眉宇间那股属于少年的鲜活气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遇回,到了。”驾驶座上的父亲熄了火,走过来替他拉开车门。母亲则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眶泛红,上下打量着他,生怕他哪里又疼了。
“爸,妈,进去吧。”沈遇回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叮嘱他“要好好学习”、“要拿奖学金”。他只是看着儿子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叹了口气,低声说:“遇回,爸妈不求你出人头地,也不求你有多大成就。你好好活着,健康平安,比什么都强。”
沈遇回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句:“嗯。”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了上京大学。
而在邻省,云州大学。
周澈坐在宿舍的阳台上,心情也跟着牵着走,要是当初没有拉着他去网吧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