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血很苦》凉木mu

8、彼此俩

　　一旦事情变成习惯后，等到现状突然发生改变的时候，人就会特别难以适应，那种落差感。

　　就像自己一直很喜欢、常年在喝的饮料，厂商悄无声息换掉了里面的配料表，熟悉的味道彻底消失。

　　洛无忌就是格外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带来的不适感，烦躁情绪不断翻涌，甚至烦躁到产生一种想把全世界都炸了的念头。

　　同样只是短暂分开，可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低落煎熬的情绪里，路盛责整整一整天过去，连一条消息都没有主动发给他。

　　在学校睡了一天下来，洛无忌放学醒来第一时间点开手机，置顶昵称为z的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没有半分新消息，屏幕上推送的全部都是快递到站的提醒通知。

　　回到套房后，他直直躺倒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点开他和路盛责的聊天对话框静静翻看。从前只有路盛责会主动找他，发来消息询问洛无忌中午、晚上想吃什么饭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对话。

　　他指尖轻点手机屏幕，点开路盛责的朋友圈主页，对方的头像是一只灰色的小猫，朋友圈界面干干净净，一条动态、一张照片都没有发布过。

　　手机被扔到一边去，洛无忌单薄瘦削的身子，完全裹进柔软蓬松的被子当中，他在床上反反复复更换了无数个躺卧姿势，可无论怎么调整睡姿，他始终没有半点睡意。

　　床上的动静吸引了路念责的注意，眨眼的功夫，她的载体人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原本摆放的地毯位置移动到床头柜上稳稳坐着，双臂环在胸前，安静注视着被子里不停扭动、像小虫一样来回蠕动的洛无忌。

　　洛无忌缓缓从厚重的被子里探出一颗脑袋，暴露在外的眉眼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

　　“没我哥抱着，睡不着？” 见洛无忌主动露出脑袋，路念责清脆的少女嗓音响了起来，“我在床头柜上。”

　　洛无忌先是下意识抬眼扫了一眼人偶之前待着的地毯，确认那里空无一人后，才慢慢将视线转移到床头柜上的洋娃娃身上，对着人偶轻轻点了一下头。

　　洛无忌是典型的夜猫子，不到凌晨三四点，是不会放下手机睡觉的。路盛责说要给他补身体后，每天晚上都监督他早睡早起，最大的宽限是一点前必须睡觉。

　　手机是必收的，人也是必须抱在怀里睡的。

　　起初洛无忌是睡不着的，不过不吵不闹，在黑暗中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发呆。

　　路盛责垂眸发现怀里的人根本没睡觉，他抬起手掌，轻轻覆盖住洛无忌那双睁得大大的茶色杏眼。

　　他的身体朝着洛无忌的方向又贴近了几分，带着几分沙哑慵懒的低沉嗓音，缓缓落在洛无忌的耳边：“还是睡不着吗？”

　　洛无忌诚实的点头。

　　放之前冬天的南方是没有地暖的，在房间里即使盖了棉被，本身体质虚弱畏寒的洛无忌，手脚永远都是一片冰凉。

　　不过睡前，路盛责拿了个暖水袋放在洛无忌放脚的地方捂着，生怕他夜里冻得难受。

　　见他睡不着，路盛责拍着他的背，低声唱着洛无忌没有听过的英文歌，旋律缓慢悠长，配上他的声音有股慵懒的味道。

　　可此刻房间里只有一片刺骨的寒凉，在床上折腾躺卧了许久，洛无忌后背闷出一层薄薄的汗，双脚却依旧冰凉刺骨，折腾半天也没有回温的迹象。

　　洛无忌他懒得去找热水袋，找到热水袋还要烧热水，烧完水还要慢慢灌水进去，在这个过程中他都要离开被窝。

　　对于洛无忌而言这简直是酷刑。

　　看出来洛无忌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床头柜上的路念责轻声开口询问：“需要我留下来陪你聊会儿天吗？”

　　见洛无忌点头，淡青色的少女坐在床边，依靠在床头，薄唇张开，开始讲述几百年前的故事。

　　十六世纪的西方大地战火连年不断，可怕的瘟疫四处蔓延，吸血鬼这一种族，也正是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诞生，世上没有任何人清楚他们的起源，不知道他们究竟因何出现、因何诞生。

　　最开始人类并不排斥他们，将这些外形特殊的异类当成新来的友人相处，直到他们嗜血伤人的残忍本性彻底暴露，人类与吸血鬼之间大规模的战争就此爆发。

　　最终吸血鬼迎来惨败，畏惧强光与火焰、族群数量稀少的致命弱点，让人类很快占据上风，取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不过有些吸血鬼侥幸的存活了下来。

　　早年时期的吸血鬼很好分辨，天生长着尖长耳朵与锋利獠牙，肤色惨白毫无血色。

　　可随着时间流逝，吸血鬼学会利用人类重感情、容易心软的弱点，主动和普通人类通婚孕育后代，基因在一代代繁衍中慢慢转变，漫长岁月冲刷下，他们的外貌、日常习性都逐渐和普通人类趋同，除去天生嗜血的本能、超越常人的奔跑速度与强悍力量之外，外表看上去基本和人类没有任何差别。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类吸血鬼，本源是内心充满贪欲的人类，他们主动四处寻找吸血鬼，自愿接受转化仪式，只为换取永恒不死的寿命。

　　而他们只有专门以猎杀吸血鬼为生的血猎，能够精准分辨出这些后天转化、外表和常人无异的吸血鬼，普通普通人根本无法区分。

　　路盛责和路念责兄妹二人，原本是贵族府邸里的次子与次女，从前的生活富足安稳，充满欢声笑语。

　　可一场恶意的报复彻底摧毁了整个家族，深夜宅邸莫名燃起大火，府邸里所有人除了兄妹二人侥幸逃出生天。其他无一幸免，最后只留下一片焦黑巨大的废墟。

　　那年路盛责刚刚年满二十，路念责十五。路念责身受重伤，失血严重，濒临死亡，走投无路的两人偶然被吸血鬼族群里的一位神婆救下。

　　神婆愿意出手救下他们，初衷也十分简单，她需要稳定的人类血源供给自己，不用费尽心思四处猎杀普通人，满足自身嗜血的欲望。

　　只是路念责当时的身体状况极差，长久逃亡带来的损耗叠加重伤失血，哪怕是神婆，也没办法彻底治愈她的肉身。

　　路盛责跟神婆做了场交易，他给神婆提供血液，神婆必须让路念责活下来。

　　刚从人体剥出来的灵魂体是深绿色的，神婆的嘴里快速念着没有人听得明白的咒语，他手指沾血在人体跟人偶的身下画下圆形的符号。

　　整套灵魂转移仪式一气呵成，路念责原本的人类躯体彻底失去所有生机，一动不动，只有一旁的人偶，开始不受外力控制地自主活动起来。

　　她完整的灵魂，被神婆封印在了这个陪伴她长大的人偶体内，只是普通凡人的双眼，根本看不见漂浮在外的魂魄。

　　因此他们的交易发生了改变。

　　路盛责再次跟神婆做交易，让神婆将他转化为吸血鬼，他愿意一直帮神婆寻找食物。神婆答应了。

　　转化的过程中，青年浑身体温不断升高，皮肤滚烫灼烧，脖颈处被尖牙咬出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原本撑靠在墙面支撑身体的手臂无力垂落，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到最后他彻底耗尽体力，身子重重趴倒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用嘴艰难呼吸，满头汗水浸透乌黑的发丝，耳朵里充斥着嘈杂刺耳、连绵不断的蝉鸣声响。

　　路盛责原本小麦色的健康皮肤，慢慢变得惨白，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原本平整的虎牙拉长、变得锋利尖锐。

　　等他勉强缓过身上撕裂般的剧痛，抬眼望去，那双和路念责色系相同的蓝色眼眸，已经彻底转化成漆黑的墨色。

　　神婆低头看着还趴在地上的路盛责开口提醒道：“之后你的瞳孔在极度饥渴的时候，会转为血红色。”

　　路盛责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慢慢站起身，垂眸看向神婆那双和自己一样漆黑的瞳孔，低声询问：“如果没能及时补充足够血液，会发生什么？最后会死吗？”

　　神婆找了身暗色系的衣服递给他，解释道：“要么死了，要么发狂疯狂杀人。不过你不是纯种的吸血鬼，你不会惧怕阳光，对于血的需求也不会很高，不论白天黑夜都可以去觅食。”

　　神婆说完就去忙了，并没有再管这对兄妹俩。

　　不过在之后的日子里，有空闲的时间，神婆会用禁书教路盛责一些吸血鬼族的禁术，路盛责聪明看几遍就懂了。

　　三人过了一段没有人打扰的生活，到后面却又发生了变故。

　　那个年代的人类对吸血鬼抱有极致的憎恨与敌意，纯种吸血鬼外貌特征突出，很容易被一眼认出。神婆就是纯种吸血鬼。

　　只要有人被邻里指认是吸血鬼，愤怒的村民会成群结队扛着农具闯入家中，不问任何缘由，直接将人拖拽出来捆绑在木桩上，木桩下方铺满干燥稻草，一把大火活活烧死。

　　所有人心里都抱着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任何一只吸血鬼的极端想法。

　　带着人偶出去瞎逛了一天，路盛责回到深林的古塔时，屋里一片漆黑，他找遍了神婆平时会去的地方，不见人影。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牢牢笼罩住他，他随手扯出一块布巾遮住大半张脸，双手抱紧怀里的人偶，飞快朝着山下城镇的方向赶去。他躲在高大粗壮的古树树冠之中，用茂密树叶把自己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不敢暴露分毫。

　　可他们终究还是来晚了。翻身上树躲藏的一瞬间，神婆凄厉痛苦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回荡在缀满繁星的整片天际。路盛责立刻抬起手，轻轻捂住怀里人偶的双眼，不让她看见残酷的一幕。

　　人偶仰头看去，路盛责那双漆黑的瞳孔是一片火海，跟走火的那一晚一样，两双眼睛重影在记忆中

　　路念责直到现在都清晰记得那场毁灭家族的大火，睡梦中的她被人猛地抱起身，浓烈呛人的浓烟把她直接呛醒，睁开双眼时，自己正安稳窝在路盛责怀里，四周随处可见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的家具。

　　她抬头望向青年的脸，那双蓝色眼眸里，满满映着燃烧坍塌的宅邸，还有在烈火之中痛苦逝去的族人。那是他们从小到大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路盛责给她保护的很好，只有身上乳白色睡裙的裙边，沾到一点点被火焰灼烧过的焦痕。

　　这两件事情后，她只剩路盛责了，路盛责也只剩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