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大人她力大无穷》落花扫落叶

4、将军的复诊

　　诊所开业的第三天，洛璃迎来了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病人。

　　说意料之中，是因为墨渊的右腿骨裂本就需要定期换药。说意料之外，是因为她没想到他会亲自来——以北境将军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叫军医把药送到营帐，或者直接传她过去。

　　但他就是来了。

　　清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洛璃正在整理昨天被蛇兽人青鳞撞翻的药架。那些木箱重新摞好，药罐也一一归位，只是角落里还残留着几片蛇鳞，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她弯腰把鳞片捡起来，放进一个专门的罐子里——蛇鳞是一味不错的药材，清热明目，她打算晒干了磨成粉备用。

　　门帘被掀开的声音很轻，但洛璃还是听到了。

　　她以为是来排队的患者，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诊所还没正式开门，麻烦先在门口等——”

　　话说到一半，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不是味道，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知——她的精神力觉醒后，对某些特定频率的波动变得异常敏感。而此刻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精神波动。

　　紊乱。压抑。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洛璃转过身。

　　墨渊站在门口，逆着晨光，高大的身形被光线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玄色军装，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满头白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耳朵——那双雪白的狼耳朵竖在头顶，微微朝前倾着，像是在专注地捕捉什么声音。但洛璃注意到，他的右耳尖有轻微的抽搐，频率很快，几乎肉眼难以察觉。

　　那是精神力紊乱加重的症状。

　　“你的耳朵在抖。”她直接开口，没有寒暄。

　　墨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耳朵明显地往后压了一下——那是犬科动物不安时的本能反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右腿有些疼。可能是昨天走路多了。”

　　洛璃看了他一眼。

　　她做了很多年兽医，见过的动物不计其数。大型犬在掩饰疼痛的时候，往往会有一种特殊的表情——眼神故作镇定，但嘴角的肌肉会微微绷紧，耳朵会不自觉地往后抿。此刻墨渊的表情，和那些故作坚强的德牧、金毛、哈士奇如出一辙。

　　“躺到床上去。”她说，指了指诊室中央那张用木板拼成的诊疗床——那是她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木桌改造的，上面铺了两层兽皮，虽然简陋，但够结实。

　　墨渊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床，然后看向洛璃，声音低沉：“我不是来当患者的。”

　　“那你来干什么？”

　　“……巡视军营。”

　　“巡视到我的诊所里来了？”

　　墨渊的耳朵又往后压了一下。

　　洛璃忍住笑，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她的个头只到他下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表情。这个角度，她正好看见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将军大人，”她说，语气和哄一只不肯打针的大狗一模一样，“你的耳朵抖得都快起飞了。躺到床上去，让我看看你的腿。你要是配合的话，我给你一颗糖。”

　　“……我不是小孩。”

　　“那就两颗。”

　　最终，墨渊还是躺到了那张诊疗床上。

　　他的体型太大了，床的长度不够，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悬在外面，看着有些滑稽。他躺下的时候努力维持着将军的威严，但尾巴却不受控制地从身后伸出来，搭在床边，尾巴尖轻轻拍打着木板。

　　洛璃拆开他右腿的绷带。

　　伤口恢复得比她想象的好——骨裂处已经开始愈合，周围的肿胀也消退了大半。雪狼血脉的自愈能力果然惊人。但让她皱眉的不是外伤，而是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浮现出的那些黑色纹路。那是精神力紊乱外化的表现，像一条条细小的裂缝，从他的皮肤底下透出来，随着脉搏的频率一明一暗。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其中一条纹路上。

　　墨渊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疼？”她问。

　　“……不是疼。”他的声音有些哑。

　　洛璃明白了。不是疼，是另一种更难形容的感觉——精神力被触碰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类似电流的刺激，让人既想靠近又想逃开。这种感觉，她在觉醒那天也体验过。

　　她收回手，从药架上拿下一套针灸用的银针——这是她穿越后用磨细的兽骨和角马的鬃毛自制的，虽然比不上现代的一次性针具，但在消毒到位的情况下已经足够用了。

　　“你的精神力紊乱比外伤严重得多，”她一边消毒银针一边说，“骨裂十天就能好，但这个——如果再不调理，下次失控的时候可能就拉不回来了。”

　　墨渊没有说话。

　　洛璃将银针一根一根刺入他腿上的穴位。她的手法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深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墨渊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针刺的位置扩散开来，沿着经络缓缓流动，所过之处，那种持续了三个月的隐痛竟然减轻了几分。

　　“这是什么？”他问。

　　“针灸。在我的世界，这是给动物治病的常用方法之一。”洛璃一边捻动银针一边说，“狗啊，猫啊，马啊，都能用。疏通经络，调和气血，效果很好。”

　　“……你又在拿我和狗比。”

　　“我没有。我在拿你和马比。马的体型大，经络走向和你比较像。”

　　墨渊决定不再问了。

　　安静的诊室里只有银针捻动的细微声响，和门外远处士兵们操练的号子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斜进来，落在洛璃的侧脸上，将她琥珀色的眼睛映成半透明的金色。

　　墨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总叫我们毛茸茸？”

　　洛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们确实毛茸茸的啊。”她说，“你见过自己的耳朵吗？雪白雪白的，毛量惊人，耳尖还会抖。我上大学的时候，系里养了一只萨摩耶，耳朵都没你的好看。”

　　墨渊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但洛璃的话还没说完。她将最后一根银针捻入穴位，然后直起身来，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而且，‘毛茸茸’是个好词。在我的世界，能被叫毛茸茸的，都是被人爱着的。”

　　墨渊沉默了很久。他耳尖的红从顶端蔓延到了根部，但他没有再反驳。

　　就在这时候，诊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阿虎的大嗓门：“洛大夫！洛大夫！角马难产！老张头的角马难产了！你快来看看！”

　　洛璃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墨渊——他的腿上还扎着十几根银针。

　　“你在这儿别动，”她说，“银针要留针一刻钟才能取。我去接生个马，马上回来。”

　　说完她拎起医药箱就冲了出去。

　　墨渊躺在诊疗床上，腿上扎满了银针，耳朵里灌满了门外传来的角马嘶鸣声、阿虎的催促声和洛璃冷静的指挥声。他盯着天花板，尾巴在床边轻轻拍打了两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他堂堂北境将军，帝国唯一的雪狼血脉，此刻正躺在一个用旧木桌改的诊疗床上，腿扎满了针，被一只难产的角马抢了诊号。

　　而他在想的唯一一件事是——她什么时候回来取针？

　　一个时辰后，洛璃满头大汗地回到诊所。角马顺利产下一匹健康的小马驹，母子平安，老张头激动得差点给她跪下。她洗了手，回到诊疗床边，发现墨渊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着，连尾巴都没挪过位置。

　　“你一直没动？”她有些惊讶。

　　“你让我别动。”

　　“……你可以稍微换个姿势的。”

　　“你没说可以换。”

　　洛璃看着他一脸严肃的表情，和他那双不自觉地朝她方向偏转的耳朵，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心软。她弯下腰，一根一根拔出银针，然后用消毒棉球按压针眼。在她低头的时候，余光瞥见诊疗床旁边的木架上，原本散落着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整整齐齐地卷好了，摞成一摞，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她转头看向墨渊。后者正盯着天花板，表情漠然，但耳朵尖又红了。

　　“你的腿没什么大问题，按时换药就行。”洛璃把银针收进药箱，背对着他说，“但精神力紊乱的事，你得重视起来。下次如果再失控，不一定能拉回来。”

　　墨渊坐起身，将腿从床沿放下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高大的身形在狭小的诊室里显得有些局促，尾巴小心翼翼地收在身后，生怕又撞翻什么东西。

　　“你能治吗？”他问。声音很轻，不像一个将军在询问军医，倒像是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他能信任的人。

　　洛璃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他的冰蓝色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她无法完全读懂——有期待，有犹疑，还有一种被藏得很深的、害怕被拒绝的脆弱。

　　“能。”她说。

　　墨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掀开门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我来复诊的时候，”他说，“不用糖了。”

　　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

　　洛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然后低头看向那摞整整齐齐的绷带。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发现卷得极紧极圆，每一圈都力道均匀，比她卷得好得多。

　　她忍不住笑了。

　　“不用糖了。行吧。下次给你加点蜂蜜的。”

　　诊所门外，阿虎正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看见墨渊大步走出来，赶紧站起来行礼。墨渊从他身边走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步伐稳健，像个刚巡视完军营的将军应有的样子。

　　但阿虎注意到一个细节：将军走出十几步之后，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弯下腰，把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一卷绷带捡了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阿虎决定把这个画面永远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