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天晴》晚风邦邦

38、心理医生 程恕熬

　　程恕熬过一个又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翻遍了所有关于创伤应激障碍的资料。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病症、干预方式，全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专业的心理疏导，才是唯一能帮她的路。
　　他看着身边夜夜被噩梦纠缠、蹙眉发抖、睡不安稳的沈清昭，满心都是焦灼与愧疚。
　　他总会想起从前，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爱闹爱笑，拉着一群人在街上看帅哥美女、永远活力满满的女孩。而现在，只剩下一具沉默又破碎的躯壳。
　　他只想让她解脱，想抹平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惧，想弥补自己犯下的、无法挽回的错。
　　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开口：“清昭，我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昭浑身本能一僵。
　　她几乎没有犹豫，冷着脸拒绝，心底只剩一句尖锐又无力的吐槽：你才有病，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她太清楚了。任何与心理、创伤、情绪相关的字眼，都会将她强行拽回那个窒息的夜晚。她宁愿在噩梦里反复煎熬，也不愿撕开早已结痂的伤口，任人窥探。
　　程恕看着她决绝抗拒的模样，心头一沉。他不敢逼她，可看着她日渐憔悴、日渐沉默，被无形的痛苦一点点拖垮，他终究不肯放弃。思来想去，他选择了一个笨拙又自私的办法——撒谎。
　　几天后，他刻意放缓语气，装作随口提起：“你最近总失眠、频繁做噩梦，我认识一个很靠谱的朋友，擅长调理睡眠和情绪，带你过去坐坐，不用吃药，就随便聊几句，调理一下身体。”
　　他刻意避开了“心理医生”四个字，只说是普通调理。
　　沈清昭本就被失眠折磨得身心俱疲，半信半疑，终究点了头。
　　她不知道，这是程恕最温柔，也最伤人的一次欺骗。
　　车子停在心理咨询中心楼下，她心底隐隐升起不安，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跟着他走了进去。
　　诊室里气氛安静温和，医生语气温和有礼，起初只问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睡眠怎么样？食欲还好吗？会不会莫名烦躁低落？
　　沈清昭紧绷着神经，垂着眼，僵硬地应答，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普通问诊。
　　直到医生斟酌再三，轻声问出那句致命的话：
　　“你长期噩梦、恐惧紧绷，是不是经历过什么难以释怀的创伤？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所有伪装。
　　压在心底一年多、被她死死捂住、从不肯外露半分的溃烂伤口，被人狠狠一把撕开。
　　过往的每一次隐忍、每一次沉默、每一个独自发抖的深夜、每一次咬牙憋回去的眼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沈清昭浑身骤然剧烈发抖，四肢冰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夜晚画面铺天盖地砸下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从前无论多委屈、多痛苦、多怨恨，哪怕和程恕争吵、对峙，她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隐忍的。
　　情绪从不大开大合，从不大喊大闹，更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所有崩溃全部悄悄藏在无人的黑夜。
　　可今天，她忍无可忍，再也撑不住了。
　　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两秒。
　　下一秒，沈清昭猛地豁然站起，情绪彻底炸裂，她失控地大喊、嘶吼，声音尖利又破碎，带着疯了一样的绝望：“你骗我！你明明说只是看失眠！！”她红着通红欲裂的双眼，死死瞪着眼前的程恕，声嘶力竭地大喊，胸腔剧烈起伏，眼泪疯狂飞溅：“为什么！程恕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一次次撕开我的伤疤、一次次往我伤口上捅刀！！我到底欠你什么了？！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啊！！”
　　她积压了几个月的痛苦、恐惧、羞耻、绝望，全部化作大喊大叫的崩溃，再也憋不住半分。不等程恕回应，她猛地转头，冲着一脸错愕的医生，尖利崩溃地嘶吼：“庸医！你就是庸医！！”
　　整个诊室回荡着她失控的喊声。医生瞬间僵住，慌忙想要开口解释安抚。
　　可程恕已经彻底慌了，心脏被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亲眼看着向来安静隐忍的小姑娘，第一次疯癫、第一次大喊大闹、第一次彻底崩溃，所有理智瞬间清零。
　　他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护住失控癫狂的她，强硬打断医生所有话语，什么都顾不上，狼狈又慌乱地搂着她，大步冲出诊室。
　　离开医院、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沈清昭彻底彻底垮了。
　　她不再克制，趴在座位上放声大哭，大喊大喘，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剧烈抽搐。
　　长久的压抑一朝爆发，根本停不下来。巨大的痛苦席卷全身，心口的窒息感让她近乎昏厥，她开始失控地自残发泄。她发疯似的狠狠抓扯自己的头发，力道极大，一把把发丝被扯动，头皮传来尖锐的疼。纤细的手臂被她尖利的指甲用力狠狠抠抓、拉扯，一道道猩红刺眼的血痕迅速爬满白皙的皮肤，破皮渗红，触目惊心。只有身体的剧痛，才能稍微抵消她心里万分之一的溃烂。
　　程恕吓得浑身僵硬，心脏寸寸碎裂，他死死攥住她疯狂乱动的双手，用力抱紧失控发抖的她，喉咙沙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低声道歉、安抚，语无伦次：“对不起……清昭对不起……是我错了……”
　　可什么都没用。
　　沈清昭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全程大哭、大喊、颤抖、抽搐，眼神空洞涣散，像灵魂被生生剥离，只剩一具疯癫痛苦的躯壳。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样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失态发疯。
　　以往再痛都能快速平复的情绪，这一次，她久久、久久无法平静。
　　浑身的颤抖持续了整整一路，眼泪从未停歇，喉咙哭到沙哑刺痛，依旧止不住崩溃的哭声。
　　从这天起，一切都彻底变了。
　　从前那个鲜活跳脱、永远热烈的小太阳，彻底熄灭了。
　　就算之前疏离冷漠、满心戒备，她偶尔还会因日常相处，和他说上几句简单的话。
　　可经过这一次欺骗、二次撕开伤疤、彻底疯癫的崩溃后，她彻底封死了自己所有的心门。不看他，不理他，不回应，不接受任何关心。彻彻底底的死寂无视，比争吵、比哭闹、比恐惧，更让人窒息，更诛心。
　　这一刻，程恕终于彻底清醒地意识到——他错了。大错特错。他以为的救赎，是最深、最残忍的折磨。他一心想治好她，却亲手把隐忍了所有痛苦的她，逼到彻底疯魔、彻底破碎。心理治疗这条路，彻底走死了。他这辈子，再也不敢、再也舍不得，让她承受分毫撕心裂肺的疼痛。
　　也是从这天开始，程恕彻底放弃所有向外求助的办法，开启了漫长又极致的自我克制赎罪期。
　　他主动搬去书房，彻底隔绝所有近身的可能。
　　汹涌的思念、翻涌的欲望、日夜的煎熬，全部靠高强度运动、刺骨冷水澡、近乎自虐的自律生生压下。
　　他不再妄想用温柔覆盖她的恐惧，不再强求一丝一毫的和解。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彻底克制、彻底安分、彻底远远守护。用余生漫长的愧疚、孤独与赎罪，一点点偿还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