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天晴》晚风邦邦

27、你让我恶心 许飞扬

　　许飞扬那句“天道好轮回”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程恕心底。他嘴上无言，心里却闷痛许久，也让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僵持，彻底摆上了台面。只是谁也没料到，真正撕裂体面、摊开所有旧伤的拉扯，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隔天中午，程爸爸开车接走程妈妈和晚晚回老宅散心，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沈清昭一人。
　　午后阳光温柔洒落，屋内安静慵懒。沈清昭窝在柔软的沙发深处，身上穿着宽松软糯的粉色绒睡衣，乌黑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脸颊两侧，遮去大半张脸。她微微垂着眼，安静凝视书页，纤长的眼睫垂下浅浅阴影，整个人松弛又柔软，安安静静、温温乎乎的，透着难得恬淡平和。
　　程恕中午外出应酬，沾了些酒。量并不多，不足以醉倒，却足够麻痹他仅剩的理智。推门进屋，他一眼就看见窝在沙发里的沈清昭。阳光下她软软小小的一团，安静温顺，瞬间撞进他心底。
　　心头积压多日的思念、愧疚与克制轰然翻涌，一瞬间汹涌上头。连日的疏离、试探、隔阂尽数发酵，他莫名难耐，只想靠近她、触碰她，牢牢抱住这份安稳，把这段时间所有的落空与距离都彻底填平。
　　程恕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淡淡的酒味随之漫开，钻入鼻腔，沈清昭下意识蹙了蹙眉。
　　不等她反应，程恕伸手抽走她手里的书，侧身拥住她。温热的怀抱骤然覆上来，带着浓烈的酒气与沉沉压迫感。沈清昭身体瞬间绷紧，本能抬手抵在他腰间挣扎，想要推开。可程恕抱得很紧。他太久没有这样靠近她，太久没有闻到她发间清淡的气息，太久没有感受她真实的、温热的存在。此刻贪恋上头，舍不得半分松开。
　　“你放开。”沈清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慌乱，没有怯意，只有一片刺骨的冷。
　　程恕充耳不闻，手臂愈发收紧，嗓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和偏执：“我只想抱抱你……”
　　话未说完，沈清昭骤然发力，狠狠一把将他推开，力道猝不及防，程恕重心不稳，直接重重栽倒在沙发上。
　　可醉酒的执拗缠得他不肯放弃，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躲闪垂落的手腕，指尖死死扣着不放。就是这二次触碰、这强行的拉扯，彻底压垮了沈清昭最后一丝隐忍。
　　酒精、近身的压迫、禁锢的触感，瞬间扯出她心底尘封的阴影。那些压抑多年的恐惧、难堪、被动承受的夜晚，轰然席卷而来。
　　沈清昭浑身发冷，猛地用力狠狠甩开他的手，力道极大，直接挣脱。她顾不上穿拖鞋，赤着脚猛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垂眸看着沙发上的程恕。眼底没有惊惧，没有盛怒，只剩一片极致冰冷的、生理性的漠然与排斥。
　　很久之后，程恕才彻底读懂——那是深入骨髓的厌恶。
　　“你这样碰我的时候，我只会想起那天晚上。”沈清昭语气凉得彻底，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一字一顿，清晰刺骨：“你让我觉得恶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恕脑子里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不是因为被拒绝的难堪，而是她那双眼睛，赤裸裸将他钉在了不堪的过往里。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精准剜开他所有不敢正视的罪孽。
　　程恕僵在沙发上，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片刻后，他眼底的愧疚尽数褪去，翻涌上一种破罐破摔的偏执狠劲。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冷冽扭曲，没有半分暖意，“恶心？”
　　程恕撑着沙发起身，脚步虚浮地朝她走近。
　　沈清昭下意识连连后退，脚底冰凉，心底的恐惧彻底被勾起。
　　她退一步，他进一步。
　　“你觉得我恶心？”他眼神猩红，情绪彻底失控。
　　最后一步逼近，他咬牙沉声道：“那我就恶心到底！”
　　他伸手想去抓她，酒意扰乱平衡，脚步不稳，猛地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堪堪伸手撑住沙发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沈清昭浑身发冷，再也不敢停留，赤着脚转身拔腿就跑，飞快冲进卫生间，反手“咔哒”一声死死锁上门。
　　“沈清昭！开门！”程恕追至门前，抬手用力拍门，声音压抑暴躁，一下比一下重，满是失控的戾气。门内死寂无声。他疯狂拍了许久，手掌震得发麻，屋内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满腔汹涌的怒火、偏执、不甘，在死寂的门板前一点点泄空、冷却。酒劲褪去，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悔恨和恐慌。
　　他动作慢慢停下，额头抵着门板，粗重喘息，声音彻底哑了，带着彻底崩解的卑微，“……对不起，”他隔着门板低声道歉，嗓音颤抖、无力、狼狈，“清昭，对不起，我错了。你开门，我不碰你了，真的不碰你了。”
　　门外的人彻底服软道歉，卑微到尘埃里。门内，原本僵在原地的沈清昭，听见这句颤抖的对不起，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松了一瞬。她蹲在门后，捂住心口，情绪杂乱翻涌。
　　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骤然响起，任由湍急水流冲刷指尖、冲刷被他碰过的皮肤。水声掩盖了她细微的干呕与压抑，她抱着双膝蹲在角落，将整张脸埋进膝盖里。
　　脚底赤裸的凉意层层上窜，可再凉，也凉不过心底的翻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当年那个绝望无措的夜晚。那一夜，没有可以躲避的房间，没有可以反锁的门，她无处可逃。而现在，她终于有一扇门，可以将他隔绝在外。可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庆幸，还是更深的悲凉。不知过了多久，心底翻涌的不适感缓缓褪去，水声也缓缓停歇。
　　沈清昭站起身，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脸颊泛红，眼眶亦是通红一片。脚上未着寸缕，通体冰凉。极致的难堪、恐惧、慌乱尽数褪去，心底反而生出一种彻底的平静。
　　最坏的话已经说出口，最痛的疤已经被揭开。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缓缓打开了门锁。
　　门外，程恕靠着墙壁低头而立，身形颓败落寞，早已没了方才半分戾气。听见动静，他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清昭微微一怔。
　　他眼底没有怒火，没有不甘，只剩一片空空的死寂，荒芜得让人心头发颤，“对不起……”
　　他再度开口，声音哑得彻底，微微垂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像个彻底做错事、手足无措的孩子，“清昭，对不起。”
　　他慌乱后退，脚步虚浮不稳，“我走，我马上走，你别再难过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脊紧绷，步履踉跄，一路扶着墙壁，艰难走到玄关。
　　沈清昭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定定落在他落寞狼狈的背影上，一言不发。
　　程恕弯腰换鞋，拉开大门，沉默走出屋子。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客厅安静得诡异，卫生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敲在空荡的空气里。
　　沈清昭走过去关紧水阀，垂眸看了眼自己冰凉赤裸的双脚，又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心里空空的，不是解脱的轻松，不是争执后的疲惫，是一片彻底荒芜的空洞。
　　她分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一点点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陌生、拉扯、刺痛、互相伤害，既走不近，又离不开。彼此都变了，变得认不出对方，也认不出曾经的自己。
　　楼下晚风微凉，吹散了程恕最后残存的酒意。他茫然站在路边，抬头望着万家灯火，竟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他走到路边花坛旁坐下，摸出烟盒。指尖止不住发颤，反复几次，才成功点燃香烟。一口烟雾吸入，太过呛人，他低低咳嗽两声，眼底泛起涩意。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那句——你让我觉得恶心。
　　她说得没错。他确实令人作呕。他差点再次重演当年的过错，再次逼她恐惧、逼她颤抖、逼她陷入旧日的阴影。
　　可他除了伤害，什么都不会。除了道歉，什么都做不到。一根接一根，烟火明灭，燃尽整夜无力与悔恨。烟盒彻底空了，他才撑着膝盖起身，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低声报出公司地址。
　　深夜的办公室漆黑寂静，没有开灯，空旷又冰冷。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错落斑斓的城市光影。他终于听懂了她从前那句小心翼翼的“我害怕”。她怕的从来不是争吵，不是疏离。是他本人。可他翻遍所有思绪，也找不到一丝能让她安心、让她不再恐惧的办法。
　　家里，依旧安静得可怕。沈清昭独坐沙发，摊开的书本还停留在中午那一页，脚上依旧空空的没有穿鞋，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程恕门外卑微道歉、低头认错的模样，狼狈、愧疚，真诚得不像作假。
　　他跟她说过太多次对不起。可这一次，她彻底分不清，自己还能不能、该不该再相信。夜色渐深，直到夜里十点，屋外依旧没有动静。
　　没有回家的脚步声，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杳无音信。沈清昭关灯躺下，宽大的床上，另一侧空空荡荡。
　　她侧身伸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枕头上，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冷。闭着眼，她想起他那句颤抖的“我走”。他真的走了。她分不清心底是期待他归，还是庆幸他离。纷乱的思绪缠绕着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手始终轻轻落在他的枕畔。
　　次日清晨。程恕在公司冰冷的沙发上醒来，浑身僵硬酸痛。天光微亮，晨曦浅浅透过落地窗洒入办公室。他拿起黑屏已久的手机，屏幕亮起，一片空白。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一条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反复打字、删除、再打字，终究无从下笔。万般斟酌后，他最终只发出一句小心翼翼的问句“晚晚醒了吗？”
　　漫长的沉寂过后，对面简简单单回了一个字：“醒”
　　寥寥一字，疏离冰冷，拒人千里。程恕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轻轻回了一个：【嗯。】
　　他起身洗漱，看着镜中眼底泛红、面容憔悴、领带歪斜的自己，抬手一点点整理妥当。
　　走出办公室，迎面而来的同事照常问好：“程总早。”
　　他淡淡点头回应，一如往常。
　　日子看似照旧，日出日落，朝来暮往。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还会有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