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宁丹大道

28、第 28 章 世上有长得

　　郑明明坐在她爸的床边上，演了10分钟的父慈女孝，快装不下去了，幸好这时候，中饭到了，她抬头去接，猛地一惊，外卖师傅长得好魁梧，看来真是重体力劳动，不由得道声“辛苦”。
　　师傅倒挺坦然，虽然没有开口，但眼睛一直笑眯眯的，郑家俊有气无力地躺了一上午，也就吃饭时间愿意动一动，郑明明赶紧伺候，打开饭盒，平平无奇的三菜一汤，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他爸一天三顿惦记。
　　这事儿还是蒋慧告诉她的，说是郑家俊自从吃过她点的一家外卖后，像上瘾一样，天天准时准点，菜单上循环一遍了，都不换口。
　　郑明明也是闲的，按照对她爸浅薄的了解，这事儿必定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有猫腻，于是她专门抽空跑一趟，就为了现场逮住，一探究竟。
　　可是...这也太普通了，和楼下十几家门头相似的快餐店，并没有任何不同。
　　再看郑家俊，也不唉声叹气了，也不腰酸腿疼了，埋头就知道往嘴里送，一粒米饭都不浪费，这太反常了，相当不符合她爸挑食的个性。
　　“老郑，汤就别喝了吧，油大。”
　　郑家俊充耳不闻，一碗菊花劳蛋汤，瞬间见底。
　　郑明明这时候才发现，外卖小哥居然一直在门口等着，她纳闷“师傅，你后面没单子啊？”
　　师傅“嘿嘿”一笑，指了指餐具“居然不是一次性的？”郑明明惊呼，心想这家店也太良心了吧，20块的外卖，还用环保材质，难怪蒋慧她们天天光顾呢，原来不见的是因为口味多好，单纯看中老板用心。
　　郑明明帮忙把餐具涮了下，有点过意不去“师傅，要不我在你店办张卡，省的我爸每天下单了，麻烦你就按照他的口味，到点送一下，行不？”
　　老板两眼瞬间放光，笑的像只憨厚的大金毛。
　　“老郑，我给你充了卡，以后不走平台了，他们线下不用抽佣，能多挣一点，你是不知道，刚才老板多开心。”
　　郑明明在收拾东西，背对着床铺，没有看到郑家俊的眼神，一眨不眨盯着房门口，消失在走廊的背影。
　　回到店里，郑家文脱掉口罩，棒球帽，天热，闷的一头汗，他对着空调口大吹特吹，大姐看到立刻制止“老板，可不敢这么胡来，要生病的。”
　　郑家文嘻嘻哈哈应付过去，说了好几遍“我身体好着呢！”
　　结果当天晚上，头重脚轻，在酒店苦挨整夜直接没起来床，只好通知店休一天。
　　为了能赶紧好起来，他拖着晕乎的脑袋，硬撑到医院挂了号，诊断报告简单明了“风寒型感冒”。
　　郑家文拿着缴费单，一个窗口排完接着下一个，验完血紧接着去输液，吊针打进皮肤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一下子清醒起来，起码鼻子通了。
　　一直在医院耽搁到下午，按照要求他得连续挂三天水才行，想了想他干脆给所有人放了5天假。
　　原本他想着，只要把线上平台关了，就没问题，可谁成想，有铁杆粉丝会追到他店里来。
　　陌生号码响起的时候，郑家文直接按掉，他现在浑身冒虚汗，没精力应付诈骗电话，但对方锲而不舍，直到第七个，没办法他接了。
　　“老板？你可算接电话了，我的天呐，你们怎么突然关门了？我刚充了500，捐钱跑路也太快了吧？”
　　郑家文声音软绵绵的，还带着黏糊的口齿不清，对方立刻反应过来“哦，你这是病了啊？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倒闭呢。”
　　郑家文翻了个白眼，无语的很，他这个大侄女，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炮火有多纯粹。
　　电话那头的郑明明欲言又止，郑家文突然想到不好的地方“是你爸爸？”
　　郑明明委婉不了一点“可不是嘛，他老人家今天没吃上你做的饭，闹脾气呢。”
　　郑家文放下心，闭眼休息了会，强撑着爬起来去店里，开火，切菜，做饭，老样子三餐一汤送到了304。
　　像往常一样，他坐在走廊椅子上等，约莫20分钟，郑家俊吃完，他进去收碗，今天却有些不同，饭菜没怎么动，他以为自己炒糊了，掀开盒子一看，只喝了汤。
　　“师傅，你是哪里学的手艺？”郑家俊像询问天气一样，自然而然开口。
　　郑家文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自己要露馅，于是胡编乱造一通，想蒙混过去“我没正经报过班，以前家里太穷了，送部队参军来着，吃喝都有国家管，还能学本事，都抢着去呢。”
　　郑家文故意压低声线，学着服务员大姐的口音，郑家俊原本还在仔细听，但，经过有心修饰，口罩的扭曲后，他最终确认，声音真的不是郑家文。
　　“哦，你手艺挺好，真的，菊花劳蛋汤尤其烧的对味，实不相瞒，你可能看不出来吧，我这人嘴有点挑，食堂的饭做得...唉，我宁愿饿着都不想吃，护士站有我一个朋友的孩子，她每次值班的时候都来劝我去吃点，不然营养跟不上，但我也试过了，真的下不去嘴，那个鸡汤，齁咸就算了，上面一层油花，除了增加胆固醇，我是真没觉得有其他好处。但你这个饭做得好啊，干净，利索，蔬菜没有土味，米饭没有抹布味，汤又清爽，简直和阿文... 啊，我是说简直很对我的口。”
　　郑家俊说完这番话后，有点忐忑，他怕自己突然唠叨起来，对方嫌烦，下次就不来送餐了，没想到，往后每一天，老板都亲自来，风雨无阻，除了给他带饭带汤，还新增一个倾听环节，虽然他很少搭话，但从对方亮晶晶的眼神里，郑家俊能感受到，自己被人重视，发自内心的。
　　有了餐厅老板这个热心听众后，郑家俊的话匣子瞬间打开，刹不住车地和他细数自己这前半生，但很奇怪，每次以他自己开头，没两句就会扯到一个叫阿文的头上。
　　阿文的满月酒，他第一次抱他，就被尿了一身。
　　阿文学会的第一个发音，不是爸爸妈妈，而是哥哥。
　　阿文还在满地爬的时候，就会在他放学前蹲守在门口，一回来就往他胸口跳。
　　阿文这个，阿文那个，郑家俊自己心甘情愿活成配角，把关于阿文的细枝末节如数家珍，向陌生人娓娓道来。
　　“那现在，这个阿文在哪儿？怎么没见他来看你？”隔壁床的大哥都听入迷了，忍不住好奇。
　　郑家俊原本上扬的神采立刻萎靡下来，他神情落寞“阿文，走了有一年多了，意外，我到现在都没有去他的坟前祭拜，总觉得只要我不承认，好像他就还在一样。”
　　郑家俊双手捂脸，肩膀抽动，背后的大哥自觉失言，有点尴尬地道歉，郑家文一直在心里埋怨郑家俊，为什么不去见自己最后一面，现在知道了，他是不敢。
　　郑明明再次来探望他爸的时候，发现个有意思的事，以往她人都到床边了，老郑未必能发现，总是瞪着两个大眼珠子，对天花板较劲。
　　今天截然相反，她在走廊里就听见他爸的大嗓门，像在讲什么故事，说到高兴的地方，还要现场模拟一遍，兴致很高的样子。
　　她没直接进去，而是躲在门口听了一会，里头的郑家俊正好讲到，郑家文因为屡教不改，被他舅舅送到武术学校，没两天就受不了偷跑回来那次。
　　“阿文耍起脾气来，我舅舅都按不住的，谁能想到他也有被人制服的一天，我们后来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到底在学校里头发生什么了，才让他大半夜翻墙跑出来，本来我舅舅是要把他再送回去的，但看到他身上新伤叠旧伤没一块好肉，最后还是没忍心。”
　　郑家俊说的眉飞色舞，好像回到事发现场一样，压根不管坐在他对面的“当事人”有多窘迫，幸好郑明明来了，打破尴尬，郑家文如坐针毡的“酷刑”才算结束。
　　“你们聊，你们聊。”他收起饭盒，仓皇而逃，安全帽忘了拿，郑明明追出去，发现人已经进电梯了，她从楼梯包抄，结果还是没赶上，顺着指示牌找到电动车棚，刚巧看见了老板摘下口罩，呼呼喘气这一幕。
　　郑明明下意识缩了回去，魂不守舍地折返病房，郑家俊她手上原封不动，以为她没看见人，就让她放好，明天交给老板也一样。
　　郑明明欲言又止，实在没忍住，还是问了她爸一句“老郑，你相信这世上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郑家俊双手枕在脑后，又恢复了和天花板交流的造型“没见过，但如果真的有，好像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