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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悼亡曲09 十分钟后, ...

  •   十分钟后,江厘把车停在路知遥住的那家酒店门口。
      路知遥没睡着,他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戳了戳安托万的胳膊,“安托万,我们到了,能走吗?”
      安托万迷糊地睁开眼,江厘在旁边给他解开安全带,安托万向江厘道了谢,扶着车门下车。他走下车时脚下晃了一下,路知遥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十二小时的飞行,加上时差,铁人也得晃一下。”安托万笑得很疲惫,没拒绝路知遥的搀扶,反而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把大半重量交过去,“走吧,我的小王子,带你的骑士去休息。”
      路知遥稳稳地扶着他,朝电梯走去。
      江厘取出安托万的行李箱,把车钥匙递给门童,跟上两人的步子。
      电梯上行,镜面倒映出三人的身影。
      江厘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电梯映射出来的路知遥侧脸。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个会在做错事时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你,轻声说“对不起”的小男孩。
      还是那个心里装了太多事,却一句都不肯说的倔强孩子。
      三个人走到房间的时候,安托万从路知遥肩膀上直起身,锤了锤自己的腰去洗手间洗了个脸。
      再出来后整个人精神了一点,他走到行李箱从里面拿出几张纸和笔,坐到沙发上把纸铺开。
      “来,理一下时间线。”安托万用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条竖线开始写。
      1998.5.20:纺织厂文艺汇演,舞台坍塌。赵建国被怀疑,但因妻子作证在医院而释放。周国强是当时的舞台监督。
      1998-2018:女工们各奔东西,有人去世,有人离开。赵建国精神受创,独居,三年前死亡。
      2018年夏:林雨(赵建国女儿)来临海,可能得知“真相”,之后抑郁。
      2019.11.4:王秀娟(幸存领唱)死,现场“第三幕,终”。
      2019.11.5:刘美华、孙玉娟(另两名女工)死,现场“第四幕,开场/继续”。
      “凶手在复现事故,但加入了‘剧场’元素。”路知遥看着那张纸,声音放的很轻,“观众、演员、剧本、幕次。他在导演一场戏,而观众是……我们,警方,媒体,所有人。”
      “但为什么是现在?”安托万皱着眉头问,“事故过去二十一年了,为什么突然开始?”
      “因为林雨。”江厘忽然开口。
      两人看向他,江厘放下手机,指向2018年那一条的时间线说:“你们刚才说,林雨去年暑假来过后抑郁。她或许知道了某个‘真相’,这个真相可能是凶手开始行动的直接原因。也许她见了某个人,听到了某个故事,或者发现了某个证据。”
      “证据……”安托万摸了摸下巴,“当年的事故,警方结论是‘证据不足’。但如果有人保留了证据,二十一年后拿出来……”
      “或者,凶手就是证据的制造者。”路知遥接话,“他在用这种方式,逼所有人重新关注那场事故,重新调查。而他自己可能是当年的真凶,也可能是想为某人翻案的复仇者。”
      路知遥拿起那张被安托万写满的纸,看着上面的字迹说:“明天我去见周国强,安托万你去医院,以律师身份接触林雨的心理医生,看看能不能拿到咨询记录的摘要。哥哥……”
      “我陪你。”江厘说。
      路知遥顿了一下,看向江厘的眼睛,“周国强可能有暴力倾向……”
      “所以我陪你。”江厘看着他,声音很稳,“我不会干扰你工作,但你需要有人在旁边。”
      安托万看了看江厘,又看看路知遥,然后耸肩,“也行,但注意安全,带好警报器随时联系。我这边搞定就去和你们会合。”
      计划定下已经凌晨四点。安托万抱着枕头倒在沙发上,没几秒就睡着了。路知遥给他盖好被子,走到窗边。
      江厘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温水:“去睡会儿,八点叫你。”
      路知遥接过来小口喝完,看向江厘一笑,“哥哥也是,早点休息。”
      江厘把空杯子从他手上拿过来,“晚安,知遥。”

      第二天上午九点,纺织厂旧宿舍。
      周国强住的地方很破败,几栋红砖楼歪斜地立在废墟边缘,大多数窗户都没了玻璃,远远看过去像没有眼珠的眼眶。
      路知遥和江厘按着地址找到周国强的住处,两个人站在锈烂的铁门前,互相对视了一眼后江厘抬手敲响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很快被打开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打量他们。
      “周国强先生?”路知遥声音温和,“我们是市局的顾问,想和您聊聊1998年纺织厂的事故。”
      门猛地关上,里面传来嘶哑的吼声,“滚!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不是来追究责任的,只是想了解真相。”路知遥忽略他的情绪,用温和的声音继续说,“当年的事故我们认为还有隐情,您作为舞台监督应该知道些什么。”
      里面的喊声停下来,几秒后门重新打开。
      周国强站在门后,瘦得像一具骨架。头发花白稀疏,眼睛深陷,但眼神异常锐利。
      “进来。”他转身往里走。
      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走进去,里面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室一厨。客厅里堆满了木工工具和半成品,还有一个小型的舞台模型。模型的做工很精细,上面的柱子和幕布都有独特的花纹和褶皱。客厅的墙上贴满了图纸,全是舞台结构图和力学计算草稿。
      最醒目的是墙中央,上面贴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是1998年文艺汇演的舞台全景。照片上的女工站在台上,笑容灿烂。照片被人用红笔在舞台四角画了圈,圈旁边写着复杂的计算公式。
      “你在研究舞台结构?”路知遥看向周国强问,江厘站在他身后仔细的打量这个屋子。
      “研究了二十一年。”周国强坐在工作台前的破椅子上,声音嘶哑,“那场事故是谋杀!但警察不信,厂里不信,所有人都不信。”
      “您认为是谁做的?”路知遥没有往前,和江厘依旧站在门口的位置。
      江厘没有开口打扰两人的对话,他目光落在周国强的脸上。
      “赵建国。”周国强毫不犹豫地开口,“只有他能接触到舞台钥匙,也只有他能拿到锯柱子的锯子。但他老婆作证他在医院,警察就相信了。”
      “但时间对不上,从医院到厂里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江厘说,“这一点警方证实过。”
      “所以他有同伙!”周国强激动起来,他从旁边拿出一张照片,手指戳着照片上舞台侧幕的阴影,“看这里!这里有个人!但警察没查,他们说这人可能是路过的,不重要。”
      路知遥凑近看照片。侧幕阴影里确实有个模糊的人影。
      “您记得这个人是谁吗?”路知遥看向周建国,开口询问。
      “不记得。那天后台人来人往,化妆的、换衣服的、对台词的……”周国强摇头,“人太多了,过去的时间太久了。”
      江厘看向墙上的计算公式,问他:“您在计算舞台的承重极限?”
      “对。我算了好几年,终于搞明白了。”周国强从抽屉里抽出一叠发黄的纸,摊开后指着上面的数字,“舞台的四根主柱,每根能承重八百公斤。但那天晚上,舞台上站着的人加上灯光设备,总重量大约七百公斤。按理说不会塌。”
      “但柱子被锯断了,舞台塌了。”路知遥快速扫过周国强计算的数据,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反复验算着承重柱的极限。
      “被锯断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截面积。每根柱子还能承重两百公斤左右,四根加起来只够承重八百公斤,刚好是舞台的总重量。”周国强眼睛发红,“凶手计算过!他知道舞台的确切重量,知道锯到什么程度会塌。他算好了时间,让舞台在演出一半的时候坍塌,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一场悲剧。”
      周国强发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路知遥,指着纸张的手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颤抖,“他恨那些女工,恨她们在台上光鲜亮丽。所以他要毁了她们,在所有人面前毁了她们。”
      路知遥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轻声询问,“您为什么这么确定是赵建国?”
      周国强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生锈的纽扣,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事故后第三天,我在后台角落捡到的。纽扣是赵建国工装上的,我后面几天看到他的工装少了一颗纽扣。纸条……”他停下来展开纸条给两个人看,上面是歪斜的字迹:
      “去死,去死,都去死。”
      “你当时为什么没交给警察?”江厘走上前,看了一眼纸条的内容问他。
      “我交了。”周国强自嘲的笑了一声,“但他们说纽扣可能是之前掉的,纸条没署名不能当证据。而且赵建国有不在场证明,这纸条可能是别人栽赃。他们不信我,觉得我疯了。”
      路知遥接过纽扣和纸条仔细看,纽扣是普通的工装扣,纸条的纸张是纺织厂内部用的便签纸,字迹很用力,笔画颤抖。
      “这个便签纸……”路知遥摩挲了一下纸张的材质,“纸张偏厚,书写面光滑,不像是生产车间会用到的纸,你在哪见过这类材质好一点的纸张吗?”
      “后勤办公室的人都有。我和赵建国有,几个班组长也有。”周国强说,“但纸条上的字……我不认识是谁的。”
      路知遥将证据拍照发给了陈启明,他收起手机看向周国强:“您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您,问当年的事?”
      周国强眼神闪烁了一下。
      “……有,一个月前,有个小姑娘来过。二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自己是学生在做社会调查,问了我当年的事故。”
      “她叫什么?”江厘皱眉,他们学校有时候也会组织学生做社会调查,但命案一般不会被学校纳入调查范围。
      “没说。但我记得她脖子上有条项链,吊坠是个小钢琴。”周国强用手比划大小,“银色的,款式看起来很旧,现在很少有人戴这种款式。”
      钢琴项链。
      路知遥想起林雨的资料里,有一条写着她母亲林淑芬曾是厂文艺队的钢琴伴奏,曾经有一架旧钢琴,但在事故后卖了。
      来找周国强的那个年轻姑娘,大概率是林雨。
      江厘侧头看了一眼路知遥,旁边的人正眼神专注的盯着周志强刚刚比划大小的位置。他收回视线看向周国强,声音不大,“她后来还来过?”
      “没有。但前几天我好像看见她在楼下转悠,没上来。”周国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小姑娘……看着很不高兴,眼神也不太对,看起来犯浑但人又很精神。”
      路知遥和江厘对视一眼。
      “周先生,最近注意安全,别给陌生人开门。”路知遥说着指了指桌面上的东西,“这些资料,我能复印一份吗?”
      “拿去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周国强挥挥手,语气没有了刚才的激昂,“我只想在死前,看到真相大白。那些姑娘……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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