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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悼亡曲08 安托万捏着 ...

  •   安托万捏着那个丝绒盒子没说话。
      机场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他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一直控诉的眼睛。
      他看了那个盒子十几秒,才慢慢地把盒子打开。
      映入眼帘是除了钥匙,还有一个银质的挂坠,正面刻着他们家家徽的图案,鸢尾花栩栩如生。
      安托万把挂坠拿起来,摸到背后的凹印,在手心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行字迹熟悉的法文。
      “Au meilleur avocat du monde entier”
      “Quand je ne suis pas à tes c?tés, il sera là pour te tenir compagnie”
      (给全世界最厉害的律师,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他会替我陪着你)
      安托万盯着那两行法语看了一会,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重新把挂坠放回钥匙旁边。然后他合上盒子,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路知遥,开口的声音发哑,“你什么时候订的?”
      “四个月前你打赢那个跨国侵权案之后。”路知遥笑着说,“本来想等威尼斯回来再给你,现在……”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颗巧克力,把盒子夹在腋下,双手把巧克力捧到安托万面前,眼睛亮亮地眨了两下,“伟大的莫罗律师,这份礼物可以当做我的赔礼吗?”
      他说完后举起左手,五指并拢手心朝外,放到和他视线平行的位置。
      安托万的瞳孔晃了晃,这是他们学校学生起誓时的标准姿势。
      “安东尼奥之家那顿生日晚餐,我已经拜托我爸爸去聊了,主厨会为我们随时保留那个位置,未来一年内随时有效。下次威尼斯之旅,我保证不放鸽子。”
      路知遥看着安托万的眼睛,用法语继续说,
      “我路知遥,用我的学术名誉发誓。就算我的老师,皮埃尔·洛朗教授在我们约定的那一天突然找我,我也一定会选择和你吃那碗墨鱼面。”
      安托万看着他,直到路知遥说完,他才伸手把路知遥举在头顶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
      凌晨的机场有点冷,路知遥的手比平时更凉。安托万把他另一个手上的巧克力拿起来,放进他左手手心里。
      “知遥,”他看着路知遥的眼睛,低声说,“我的珍宝,我的挚友,我差点以为放弃和我在威尼斯共度生日和别人私奔了的小混蛋……”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笑容,“圣诞节重新陪我去威尼斯,那间河景套房我还留着,歌剧票我可以再买,安东尼奥先生的墨鱼面会更好吃。如果你再敢放鸽子……”
      “就怎样?”路知遥眨了两下眼睛,
      “我就把你绑上我的私人飞机,”安托万用力抱住眼前的这个人,在他耳边轻声说,“直接飞到威尼斯,然后让飞机在圣马可广场上空盘旋,直到你答应为止。”
      他说完松开路知遥退后了一步,变回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
      路知遥看着他,轻轻笑出来,眼睛弯成月牙:“我一定去,而且……”
      他声音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在学校内网给你发了消息解释,你没收到吗?”
      安托万表情一凝。
      他们平常只有处理敏感案件时才会用IEEA的内网联系,那个网络独立于公共互联网,加密等级极高。
      “没有,”他迅速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我最近一直在出庭,住在工作室没回去,那边的电脑……”
      他话没说完,他看到了那条两天前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
      安托万眼神瞬间变了,他抬头看向路知遥,嘴唇动了动,但路知遥先一步摇头,视线极轻地瞥向正在查看手机的江厘。
      意思明显,不能说。
      安托万轻点了下头,把手机塞回口袋,顺手拉起那个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路知遥的肩往外走,“带路吧,我需要一张床、一杯真正的咖啡,以及在彻底倒下之前,搞清楚你到底卷进了什么麻烦。”
      江厘走在另一侧,目光在路知遥被搭着的肩上停留片刻。
      三人走向停车场,安托万一边走一边从行李箱侧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塞给路知遥,捞过他手里原本的巧克力盒子,“巧克力不能再吃了,吃这个,巴黎你第二喜欢的甜品店。”
      路知遥接过纸袋,闻到黄油和柠檬的甜香,小口咬下一点。
      安托万松开揽着他肩膀的手,从路知遥风衣口袋里抽出资料,快速浏览。
      赵建国,纺织厂灯光师,1998年事故后被怀疑,但妻子林淑芬作证他当晚在医院。林淑芬是纺织厂卫生所的护士,事故后带女儿离开,改嫁到邻市,女儿林雨随母姓,现年二十二岁,医学院护理专业。
      “林淑芬三年前再婚,丈夫是中学老师。林雨和继父关系一般,大学学费靠助学贷款和打工。”安托万拿出手机调出自己查的档案,用法语和路知遥交流,语速偏快,“但她去年申请了学校的心理援助,记录显示有中度抑郁和轻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的创伤应激综合征是怎么得的?”路知遥嘴里还有东西,声音有点含糊。
      “不知道,心理咨询记录保密。但我查到,她去年暑假来了趟临海,待了半个月。在这期间她见过谁,没人知道。”
      路知遥侧头看向下面周国强的资料。
      周国强,舞台监督,事故后继续在纺织厂直到倒闭。2005年纺织厂地块拆迁,他拿到一笔补偿款,之后开过小吃店、做过保安、还摆过地摊,但都不长久。2015年因“扰乱公共秩序”被拘留过,原因是他在纺织厂原址,举着牌子喊“还我公道”。
      “他有精神问题?”路知遥声音模糊。
      “病历显示,2008年确诊偏执型精神分裂,一直在服药,但时好时坏。”安托万说,“邻居说他独居很少出门,但家里经常传出敲打声,像在做木工。”
      听到这里,路知遥想起那些支撑柱上的锯痕。
      江厘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自己先去了驾驶座启动车子。
      安托万把行李箱和资料一起放进去,伸手揉了揉路知遥的头发,“行了,先休息,明天再去查他。”
      路知遥点了下头,等他关上后备箱才打开后座门上车。
      车驶出机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安托万靠在副驾驶放平的椅背上,头偏向车窗,呼吸均匀。长途飞行的疲惫终于压垮了律师最后的体面,棕发凌乱地散在额前,眼下是浓重的乌青。
      路知遥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盒子光滑的表面,那是安托万刚刚塞给他的,说了句“你先保管,我懒得拿”就闭上眼睡着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知遥。”江厘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嗯?”路知遥收回视线,看向前面的后视镜。
      江厘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路知遥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安托万他……”江厘语气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很在乎你。”
      “嗯。”他说,很轻的一个音节。
      “他一直这样照顾你?”
      “一直都是。”路知遥说完后停了一秒,眼神看了眼安托万补充,“从我认识他那天起。”
      江厘嘴唇抿了抿,想着安托万在机场的控诉。在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后,他敲了下方向盘,轻声问:“那你为什么……要放弃他为你计划好的安排跑回来,甚至……”
      江厘看了一眼路知遥,说出后面的话,“没有打电话告诉他原因,要他从巴黎来到临海亲自问你。”
      他说完后,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低沉的呼吸。
      路知遥沉默了很久。
      直到绿灯亮起,江厘重新启动汽车。路知遥才有了动作,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丝绒盒子,手指收紧。
      “哥哥,”他说话时没有抬头,还看着手里的盒子,“我们之间有些话不能在电话里说。我们经手的案子有些太深了,深到我们不能确定手里的设备有没有被植入后门,不敢保证信息线路的两端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有些事情,我不能用正常通讯的方式告诉他。”
      他抬起眼,在后视镜里和江厘对上视线。
      “安托万为了威尼斯,把自己关在律所里压缩庭审。我在离开巴黎前把自己锁在学校图书馆的地下档案库里,处理一桩……”
      他停下来,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一桩‘集体自杀案’。”
      江厘的呼吸一滞。
      “巴黎五个不同的区,相隔二十公里的距离。”路知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在同一分钟,五组人,家庭、朋友、陌生人,用完全相同的手法结束生命。他们在死前都用血在墙上画了同一个符号,留下了同一段录音。”
      “警方找到我的时候,现场已经清理了。但那些照片,那些死者表情里的……”他闭上眼睛,声音带着疲惫,“信息,传递出来的是某种狂热的确信。他们确信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一件必须做的事。”
      江厘在后视镜里盯着他眼下的乌青,相比较于普通的熬夜痕迹,更像长时间处于高压、高专注状态下,身体透支到极限的印记。
      “我们原定4号的中午飞威尼斯。”路知遥睁开眼继续说,声音疲惫,“但在3号下午五点,我才破解了他们用来协调行动的加密频道。那是一个死亡倒计时。下一个同步的时间点,是3号下午的七点半。”
      他再次闭上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轻颤。
      “我联系了我的老师,皮埃尔·洛朗教授,教授动用了他在法国政府的关系。让警方在五个地点同时行动,我们在最后半小时才找到那群人阻止了他们的计划。”
      他睁开眼,看向江厘,
      “我在阻止行动后在图书馆做案情总结,用学校的内网调取关联数据。按照我的计划,在晚上十点完成总结报告交给老师后,我还可以回公寓休息,等第二天安托万下庭后直接去威尼斯。但是九点的时候,我看到了别的东西,一些更危险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缓慢地说,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陷阱,但我必须亲眼确认。我不敢等,一秒都不敢。因为有些事情……”
      他把视线转回来,食指和拇指在黑暗中虚虚捏起,留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一旦错过这个缝隙,结果就不是几条人命,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江厘懂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路知遥闭上眼靠在车窗上休息,手上的盒子还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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