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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悼亡曲07 安托万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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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托万走出抵达口是凌晨两点,临海国际机场没有几个人,冷清的有些过分。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因为长途飞行而有些微乱。他拉着行李箱跟着英文指示的出口走,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两个人。
路知遥靠在接机口的栏杆上,眼睛因为熬夜而有些湿漉漉的倦意,看见他后,站起来朝他挥手打招呼。
他旁边站着一个黑发的高个青年,肩背挺的很直。律师的职业病让他细看了几眼,那个人眉骨偏高,眉形偏直,只有眉尾才下弯了一点。眼型稍长,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就回到路知遥身上。
安托万推着登机箱走向那边,他在路知遥面前停住,先仔细打量了眼前人一圈。从发梢到鞋尖,仔细的像是看关键证物。
然后他松开行李箱,两只手捏住路知遥的脸颊往两边扯。
“疼……”路知遥眨了下眼睛,没阻止他。
“疼就对了!”安托万开口,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小混蛋,现在我们需要好好的算一笔账。”
路知遥漏出酒窝,“安托万,欢迎……”
“闭嘴,现在还不是被告的发言时间。”安托万松开手打断他的话,从大衣内侧得口袋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翻开。
路知遥认识那个笔记本,安托万每次找线索和证据的时候,都会把它拿出来,事无巨细的写上去。
“第一,威尼斯丹涅利酒店的河景套房,两晚。我提前一个月预订,托了我在威尼斯双年展组委会的朋友才拿到房间。因为你说想‘在醒来时看见晨雾中的叹息桥’。现在房间空着,酒店不退定金,理由是‘未在约定时间入住’。损失共计三千欧元。”
“第二,凤凰歌剧院,《茶花女》首演场包厢票两张。我竞价了三轮才拍下,因为你说‘想听原汁原味的意大利歌剧’。现在票作废。损失共计五千八百欧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安托万合上笔记本,眼睛直直盯着路知遥,语气是毫不夸张的悲愤,“安东尼奥餐厅,临河靠窗的两人位。你知道为了订到那个位置,我做了什么吗?”
路知遥有点心虚的眨了下眼,“……什么?”
“我答应餐厅老板,为他儿子即将上市的公司提供一整年免费的法律咨询!”安托万的声音抬高了些,“一整年!而那位安东尼奥先生的儿子,做的是宠物智能项圈!一个我连芯片规格都看不懂的行业!就因为你上次在杂志上看到,说那家餐厅的墨鱼面‘看起来很好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而现在,那个位置空着。安东尼奥先生下午还发消息问我‘莫罗律师,需要为您准备生日惊喜吗?。生日惊喜!因为今天是11月6号,而你,我不告而别的朋友,你的阴历生日是今天!”
路知遥怔住了。他确实记得安托万提过要补过生日,因为上个月10号自己生日的那天,安托万在斯特拉斯堡的欧盟法庭开庭,两人只通了视频。
但他没想到,安托万连中国的阴历都查了。
“我……”他张了张嘴。
“别说话,我还没算完。”安托万从行李箱侧袋抽出一个系着银丝带的深蓝色盒子,塞到路知遥手里,“莉莉丝手作巧克力,你最喜欢的松露海盐口味。我昨天早上六点去排的队,因为你说过‘每天第一批的巧克力最好吃’。然后我带着它,飞了十二个小时,跨越九千公里……”
他停下来,目光看着路知遥,夸张的控诉下是真实的委屈,“……来给你过二十岁生日。结果你呢?你在查连环凶杀案,在跟二十年前的陈年旧账打交道,”他的语速和他在法庭上辩护词终稿一样快,“拒绝了我为你准备的歌剧、餐厅、晨雾中的叹息桥,还有我在寒风中排了四十五分钟队买的巧克力!!”
路知遥抱着那盒巧克力,低下头,“对不起,安托万。我真的不知道你准备了这么多。”
“你当然不知道。”安托万叹气,但语气软了下来,“你要是知道,就不会一声不响跑回来了。至少会给我留张纸条,而不是直接关机消失。”
路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语气陈恳,“对不起,我……”
“还没完。”安托万把笔记本又翻了几页,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知遥,我亲爱的,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是我在刚刚出来的时候,不得不亲自打电话给餐厅的主厨,用意大利语向他解释‘对不起,我的朋友临时决定去追查连环杀手,不能来吃您的墨鱼面了’。那位主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对我说:‘莫罗先生,您朋友的生命听起来比我的墨鱼面精彩得多。祝他平安。’”
“你知道这对一个意大利厨师来说是多大的羞辱吗?他宁愿我说你死了,也不愿相信有人会放弃他的墨鱼面。”
“这一切,本来都是为了庆祝某个小混蛋的生日,因为这个小混蛋在他真正生日那天,我在跟对方律师吵架!我后来研究了你们中国人那套复杂的农历系统,发现在11月6号还能给你过一次生日!我连礼物都准备好了,那本你念叨了半年,已经绝版的1967年初版神经心理学图谱,我从苏富比拍下来的!”
他盯着路知遥,一字一句,“因为某个小混蛋的不告而别,这些计划和惊喜现在全成了废纸。而我,安托万·莫罗,巴黎最年轻有为的律师,不得不在赢了一场官司后,坐上经济舱的飞机飞十二小时,来到这个时差都没倒过来的地方,给你当免费顾问。”
路知遥终于找到插话的空隙,小声开口:“我真的……”
“你‘真的’什么?”安托万打断他,这次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疲惫,“你真的不知道?你真的很抱歉?路知遥,我认识你两年,看着你从幽灵一样的新生,变成现在这个能面不改色分析分尸案的心理学家。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在说谎,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
他停下来别过头,看向机场苍白的穹顶,声音低哑下来,
“……什么时候,是明知道会伤害我,还是要去做。”
机场的广播在大厅空洞地回响,清洁工推着机器清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安托万呼了口气转回头,他已经整理好了表情,重新戴上了那副“优雅控诉”的面具。
“好了,控诉环节结束。”他从路知遥怀里拿过那个巧克力盒子,三两下拆开包装,捏起一颗裹着金粉的松露球,塞进路知遥嘴里。
拆巧克力的动作近乎粗鲁,但指尖碰到路知遥嘴唇时却是轻的。
“吃你的生日巧克力,我赶过来不是看你内疚的。”
路知遥含着那颗巧克力,黑松露的醇苦和海盐的微咸在舌尖化开。他抬起眼睛看着安托万,眼里还带着一丝湿漉,一眼看过去像某种犯错后等着被原谅的猫科动物。
安托万盯着他看了两秒,无奈叹了口气,手放到他头顶揉乱他的头发。
“败给你了。”
安托万说完收回手,转向站在旁边的江厘。他伸出手,换成流利但带着一些口音的中文,“安托万·莫罗。知遥在巴黎的朋友和临时监护人、兼麻烦处理专员以及被放了鸽子的倒霉律师。”
江厘从安托万出来后就没主动插入两人的对话,安安静静的做一个背景板。直到安托万和他打招呼,他才放下手里查资料的手机和他握手,礼貌的点了下头,“江厘。他小时候的邻居哥哥,以及曾经被他用类似眼神看着,就没办法说‘不’的共同受害者。”
听到他的话,安托万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种“欢迎加入受害者俱乐部”的微妙共鸣。
“他是不是也经常用那种‘这件事真的很重要’的眼神看着你,然后你明知道那是一件多麻烦的事情,但还是答应了?”
江厘看了路知遥一眼,后者刚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正低头拆第三颗巧克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他收回眼点头,“他总是这样,小时候上学让我等他放学,结果自己为了帮路上碰见的流浪小猫找妈妈,走到三公里外的地方迷路等人去接他。”
“看吧!小混蛋!”安托万转向路知遥,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就是吃准了我们都拿你没办法。”
路知遥嚼完嘴里的巧克力,又从盒子里拿起一颗拆开,迅速塞进安托万嘴里。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递向安托万。
“赔礼。”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但眼神认真。
安托万盯着那个盒子,蓝眼睛眯了眯,慢条斯理地嚼完那颗巧克力。
他咽下巧克力后才接过盒子,放在掌心上掂了掂。
“这是什么?”他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戒指?知遥,虽然我一直说你是我的珍宝。但用这种方式求婚是不是太简陋了点?至少该有束花,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下单膝跪地,用我教你的那种意大利语说点浪漫的……”
“车钥匙。”路知遥打断他,声音清晰,“你在巴黎开的那辆1972年雪铁龙DS,上个月又在香榭丽舍大道中间熄火了三次,你穿着那套Brioni定制的西装坐在车里等拖车的样子上了早报。我在你公寓的时候,还听到过好几次你握着钥匙祷告‘今天求你,我的上帝,别让我在客户面前丢脸’。”
安托万的动作顿住了。
路知遥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很通透:“所以我给你订了辆新的。帕加尼Huayra Roadster BC,2019年限量款。是你今年五月在蒙地卡罗车展上盯着看了十五分钟的那辆。”
“那辆车改装了Brembo的CCM-R竞技刹车,换了你一直想要的那套锻造轮毂,内饰是你书房那张1927年巴黎地图的配色,音响系统是你在苏富比拍卖预展上试听过的瑞士定制款,你说‘这声音就像巴黎午后的阳光穿过圣礼拜教堂的玫瑰窗’。”
“车停在莫罗庄园的车库,牌照是你名字的缩写和生日‘AM-0705’。你回去就能开。”
他说完,抱着巧克力的盒子,安静地看着安托万等他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