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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悼亡曲04 江厘站在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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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厘站在原地,硬质名片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下都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十年,将近三千七百个日夜。那些堆积成山的空白和疑问,在这一刻被一句“哥哥”,一个带着酒窝的熟悉微笑和一张手写着“路知遥”三个字的名片,瞬间填满。
四周衣香鬓影,水晶灯折射着浮华的光,酒杯碰撞的声音与寒暄的笑语在他耳边此起彼伏。
但江厘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在他接过那张名片的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十年前的清晨,十二岁的江厘背着书包,照例跑到隔壁,踮脚去按路家的门铃。金属的按钮冰凉,回应他的是漫长空洞的“嘟——嘟——”声。
没人应。
他绕到客厅窗边,手掌抵着冰冷的玻璃,鼻尖贴着窗面看向里面。
晨光斜照进室内,里面的一切都和他昨晚离开前一样。米色沙发套摆得没有一丝褶皱,果盘里的橙子还是昨天他数过的五个,遥控器摆在电视柜上的角度都没有变化。
干净整齐,但没有人。
就连平时起得最早的阿姨都没在客厅。
江厘蹲回路家门口的石阶上,把书包抱在怀里。
秋露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盯着门前那棵老树投下的影子,看它从斜长慢慢缩短。
他想,路知遥可能又玩得太晚赖床了,路叔叔路阿姨也起晚了,保姆阿姨今天可能请假了。
直到日头渐高,母亲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着精致的江母蹲下来,手心抚上他被晒得有点发烫的脸颊,声音很轻,
“小厘,回家吧。”
“知知不在这里了。”
不在了?去哪里了?
他追问父母,只得到一个模糊的答案:路家搬走了,卖掉了国内所有产业,给了员工丰厚的补偿。
然后在那个深夜,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临海。
江厘不信,他一遍遍拨打手机里属于“干爸”“干妈”的号码。但听到的是长长的忙音,打了几次后,只剩冰冷的电子音提醒他这两个号码是空号。
他试着找了那位在路家做了十年、对他总是特别和蔼的阿姨,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冰冷的电子女声。
路知遥,那个和他一起长大、分享过所有秘密和糖果的弟弟,在他生命里就像阳光和空气一样自然存在的部分。
就这样在一个平淡的清晨,从他的世界里,干净利落、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十年时间,寻找路知遥成了江厘生活里一个沉默而偏执的惯性。
他花光了所有零用钱,偷偷找了一个又一个私家侦探。
结果都一样:国内,没有离境记录;国外,查无此人。
甚至是路家后来在海外的公司,注册信息都复杂得像迷宫。所有信息层层套壳,最终指向虚无。
成年后,江厘动用了江家和自己逐渐积累起来的所有资源,把触角伸向了灰色地带。得到的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路知遥消失的那几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痕迹从时间的书页上撕了下来,留下来的边缘整齐的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在最近两年,一些极其模糊信息才被捕捉到。
江厘动用了所有能触及的渠道,只拿到了一份薄得可怜的档案。
来自一个他从未在任何国家高校排名上出现过的名字:
欧罗巴联合高等研究院(Institut Européen d'?tudes Avancées)。
档案几乎空白,只有三行字记录着性别、入学年份和专业。
档案末尾是一串字迹锋利的手写法语评语,来自校长弗朗索瓦·杜兰德:
“他是学院八十年历史中,唯一在二十四个月内榨干心理学部全部核心课程的学生。
他的导师称其为‘方法论的王子’。
但我们内部更习惯叫他,清道夫。”
评语在此戛然而止。
清道夫。
一个与优雅学府格格不入,粗粝的像砂纸一样的代号。
没有解释,没有上下文。
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狠狠钉在这份试图证明“路知遥存在过”的纸张末尾。
早上九点,路知遥在酒店房间里醒来。
他的时差没倒过来,一直到凌晨五点他才有一点困意。
阳光透过纱帘,在深色地毯上投出柔和的光斑。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
A.A:庭审提前结束,我赢了,被告当庭撤诉。
A.A:在去机场的路上。航班AF382,临海时间明天早上1:40到。
A.A:给你带了你喜欢的巧克力。
A.A:酒店早餐吃了没?没吃现在去吃。
A.A:还没回消息,在睡?很好,继续睡。
A.A:醒了记得吃饭,我登机了。
A.A:关机前最后一句:别一个人乱跑。
路知遥看着那一连串信息,打字回复:早安,我会去接你。
发完消息后,他起身洗漱。冷水冲过皮肤,驱散了最后一点倦意。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头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底有淡淡一层乌青。
他沉默地擦完头发,走出来在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翻出一个电子设备插在电脑上,连上酒店WiFi。
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全部来自自己的老师。
第一封是昨天现场照片的分析报告。老师同意他的侧写,在末尾补充道,“这种将谋杀‘剧场化’的行为,通常源于凶手对现实的无力和控制欲的强烈反弹。注意现场是否有‘对称性’和‘重复性’,这是强迫型人格的典型表现。”
第二封附了一个压缩包,是欧洲近二十年来类似案件的档案。路知遥点开快速浏览,意大利的“歌剧舞台”案、英国的“娃娃屋”案、德国的“木偶剧场”案……每一个都有精细的布置和强烈的仪式感,凶手都有手工或艺术背景。
路知遥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临海纺织厂事故”。网页加载出来,是几篇泛黄的本地报纸图片。
《纺织厂汇演舞台坍塌,三死十二伤》
《事故原因疑为年久失修,家属要求追责》
《唯一幸存领唱王秀娟:噩梦不会结束》
他点开最后一篇。报道很短,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王秀娟穿着演出服站在舞台上,笑容灿烂。文章提到,事故后她精神受创,很少公开露面,后来纺织厂倒闭,她便消失在公众视野。
路知遥放大照片。舞台背景板上,印着“临海市第三纺织厂建厂四十周年文艺汇演”的字样。日期:1998年5月20日。
他仔细地检索着网页上的新闻,直到手机在床上响起来,他才放下电脑走过去拿起来接通。
“知遥,醒了吗?”江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醒了,哥哥早安。”
“早安,中午有空吗?我在临江阁订了位,十二点。如果你忙,可以改时间。”
“不忙,就十二点。”路知遥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十点二十,“我一会儿就过去。”
“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打车过去。一会儿见。”
挂断和江厘的电话,路知遥拿起电脑继续看资料。
十一点,他合上电脑准备赴约。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后,他习惯性拿出钱包检查。
打开钱包后,路知遥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钱包里整齐地放着:两张法国银行卡,一张瑞士银行卡,还有一小叠整齐的欧元现金,面额从5欧到200欧不等,足够他在巴黎吃一个月的巧克力。
但没有在中国用的钱,一张都没有,甚至连硬币都是欧元。
昨天他回酒店的车是市局直接付的,酒店是江厘定好的。
这两件事导致他完全忘了“在祖国的土地上需要祖国的货币”这一回事。
至于临海的出租车收不收欧元、刷不刷欧洲的卡……他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个层面的问题。
路知遥捏着那叠欧元,站在酒店房间门口,眼睛盯着钱包内部,像在盯着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他二十年来的人生第一次遇到了比“如何安慰生气的傲娇律师”更棘手的问题:
怎么去饭店?
而且是和十年没见哥哥约的绝不能迟到的重要午饭。
紧接着,第二个问题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砸过来:
他甚至没有一张在有效期内的中国身份证。
护照倒是有,但不是自己的。
他拥有纯粹的中国国籍,但能证明这件事的文件,可能要去他爸妈放在巴黎的保险柜里翻。
在门口站了一分钟后,他放下风衣走回客厅。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三秒后,打开了浏览器。
他在搜索框输入“Lushi China”(路氏中国),很快跳出路氏中国区的官方报道。
最新动态是昨晚发布会的照片和通稿。他点进去,在简介栏找到了中国区的联系方式:一个189开头的经理电话,和一个企业邮箱。
路知遥盯着那串数字,眼睛里写满了挣扎。
三十秒里,他在脑海里模拟了十几种开场白,从“你好我是路知遥我需要经济援助”到“我是你老板的儿子快给我打钱”,最后都被自己否定了。
三十秒结束,他拿出手机输入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十声才被接起来,一个女声用标准但略带疲惫的普通话询问:“您好,路氏中国。”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两个人的争吵声:
“我说了那个系列的配色要调!莫兰迪色系不是灰蒙蒙!”
“但市场部说现在的消费者就喜欢性冷淡风!”
“性冷淡和死了没区别是两回事!!”
路知遥开口:“你好,我是路知遥。”
那边忽然安静了,连背景的争吵声都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