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线法则》一打鱼丸

3、悼亡曲03 市局的笔录

　　市局的笔录做完是晚上九点半。
　　路知遥配合得极好，思路清晰，表述严谨。甚至结束前还给他们提供了几个欧洲类似的案件供警方参考。
　　做完笔录，路知遥婉拒了陈启明送他的提议，坐上小李为他打的车离开。
　　他从口袋拿出手机开机，刚开机时卡了一下，重新运作后锁屏上疯狂弹出消息。
　　未接来电：13个。未读信息：28条。
　　其中12个电话和23条信息都来自同一个人。
　　路知遥点开那个备注为“A.A”的对话框，最新几条是三分钟前发来的法文：
　　【我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接视频。立刻！马上！】
　　后面跟着一连串愤怒的表情包。
　　路知遥看了眼时间，巴黎时间下午三点半。他回拨视频，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手机屏幕瞬间被一张英俊但明显生气的脸填满。
　　屏幕上的人棕发蓬松，蓝钻一样的蓝色眼睛瞪着屏幕，薄唇紧抿。背景是路知遥熟悉的一间办公室，书架上全是厚重的法典和法律专业的书籍。
　　“路、知、遥。”画面里的人一字一顿，法语咬得又重又急，“你最好有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解释为什么本来应该和我在两个小时前见面，然后起飞去威尼斯的这个人，现在定位显示在九千多公里外的中国！”
　　“安托万，下午好。我在临海。”
　　“我当然知道你在临海！”安托万猛地站起来，镜头晃动。他还穿着整齐的深蓝色西装三件套，显然庭审下来后就没换过衣服，“我休庭期间打你电话提示你关机，我以为你又待在地下室里研究你那些做不完的案子，结果等我庭审结束看你定位才知道你已经到了中国！”
　　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你知道我今天在商事法庭上，一边念辩护词一边想着‘我马上就要和我的珍宝去威尼斯了’，差点把被告公司的名字念成你的吗？法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路知遥充满歉意的笑了一下，“对不起，事出突然，来不及告诉你。”
　　“什么事能突然到让你飞回中国？还关机？”安托万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凑近镜头，“是你妈妈出事了？还是……”
　　“都不是，是我自己的事。”路知遥顿了一下，“几个小时前，我路过看到一些东西。”
　　安托万的怒火瞬间浇灭。
　　“又是案子？”
　　“嗯，一个独居女工被发现死在家里，现场被布置得很仪式化。”路知遥斟酌着用词，“我刚好路过，觉得能帮上忙就走了进去，开机才晚了一点。”
　　安托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坐回椅子，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声音低下来，“知遥，你要知道你不在巴黎，那里没有学校给你做保护。你回国只是一个心理学家，不是侦探也不是警察。你的工作应该是坐在咨询室里解决他们为什么睡不着觉，而不是跑进凶案现场解读死者。”
　　“但现场本身就是最真实的‘行为样本’。”路知遥声音温和，“那些布置和细节，都在讲述凶手的精神状态和动机。纸上的案例永远比不过亲身走进现场。”
　　“那安全呢？”安托万抬起头，眼睛在屏幕光里显得很深，“你知道那些‘仪式化’凶手有多危险吗？他们在玩一个只有自己懂的游戏，而你闯进去，就可能成为下一个‘道具’。”
　　“我会小心。”
　　“你每次都说会小心。”安托万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疲惫，“在巴黎那次是，在里昂那次也是。你总是看见需要帮助的人，就忘了自己也需要被保护。”
　　路知遥没说话，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窗外是流光溢彩的江景，倒映在他眼睛里。
　　车子离开大桥后，他轻声说：“安托万，这里很安全，我向你保证。”
　　安托万沉默了。
　　镜头里，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巴黎的天空。
　　“……现场什么情况？”他回头后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专业。
　　路知遥简单描述了一遍。安托万边听边在平板上记录，偶尔打断问细节。
　　“死者颈部有‘观众已就位’的刺青，笔记里提到‘第三幕，终’。”路知遥想了想继续说，“我怀疑是连环案，已经建议警方排查类似悬案了。”
　　“方向正确。”安托万点头，手指敲击平板屏幕，“我这边可以帮你查查国际上的类似模式。三年前米兰有过一起‘人偶剧场’案，凶手是退休舞台设计师，把受害者打扮成他年轻时导过的歌剧角色。但那个凶手有严重的阿尔兹海默症，和你的侧写不太符。”
　　“谢谢你。”
　　“别谢我。”安托万瞪他，伸出一个手指，“威尼斯的帐我会和你算的，明天新加了一个庭审，结束后我立刻飞临海。在我到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不单独行动，不夜间调查，不住不安全的地方。还有……”
　　他手指在镜头上点了两下，“你的手机不许再关机。”
　　“好，我答应你。”路知遥点头答应。
　　安托万这才稍微放松，靠回椅背，把领带扯下来扔到旁边：“住哪里？酒店定了吗？”
　　“就在发布会地点旁边的酒店，家里在那边开发布会，我顺路去看看。”
　　“你爸爸妈妈把业务放回去了？”
　　“嗯，但他们没回来，是中国区经理负责。我还没联系他们。”
　　安托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说，“到酒店发我地址和房号。还有，发布会人多，别待太久。你刚下飞机两地时差很大，需要休息。”
　　“知道了。”
　　“你从来不知道。”安托万小声嘀咕，但声音温和下来，“去吧。记得吃饭，别又喝咖啡对付，明天联系。”
　　“嗯，明天见。”
　　挂断视频，出租车也正好停在发布会门口，市局的人已经付了钱，他道谢后打开门往里走。
　　里面的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只剩几个人端着香槟杯在互相交谈。
　　路知遥不喜欢这种场合，拍了一张照片用来做回国的借口就准备离开，转身时却撞到一个人。
　　“抱歉。”他后退半步，抬头向被自己撞到的人道歉。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面前的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头发没有打理成需要出席商务场合的发型，像是随手抓了一下就来了这里。他穿着简约的黑西装和白衬衫，领口没打领带，手上拿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路知遥花了五秒才认出来他是谁，那张脸和他记忆里的变化很大，五官从小时候的稚嫩圆润蜕变的有棱有角，但却带着不属于年龄的沉稳。
　　他显然刚从某个应酬中脱身，眉眼间还带着商业场合的疏离感。但在看清路知遥的瞬间，那种疏离变成了纯粹的的怔愣。
　　他盯着路知遥的头发慢慢向下看，看到他眼睛停下来。
　　路知遥愣了一下，但很快漏出笑脸。
　　“哥哥，”他开口，声音清晰的落入江厘耳里，“好久不见。”
　　江厘手里的香槟晃了下。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睛一点点睁大。
　　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试探地叫出那个名字，
　　“……知遥？”
　　路知遥笑着点头，眼睛弯起来，“是我。”
　　江厘看着他，十年光阴在这一刻坍缩成咫尺距离。记忆里那个黑发、喜欢仰着头大笑、总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男孩，变成了眼前这个笑起来温和，漂亮的像精灵一样的青年。
　　但他那对圆圆的眼型和笑起来的模样，和江厘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就连他右耳耳垂上那颗小痣，位置都还在耳垂的正中央。
　　“你……”江厘的声音发紧，“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刚到，”路知遥诚实地开口，“想来看发布会，但路上帮警察处理了个案子，来晚了。”
　　“案子？”江厘敏锐的捕捉到关键词。
　　“帮警方做行为分析，不危险。”路知遥说得轻描淡写，“哥哥现在工作了？”
　　“大四，在家里实习。”江厘的眼睛还黏在他脸上，“你……变化很大。”
　　“是我的头发吗？在巴黎染的，那边很流行这个颜色。”路知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笑着说，“哥哥也变了，比小时候更帅了。”
　　他说完后看了眼时间，轻声说，“哥哥，我得走了。还有点事要处理，改天再聚？”
　　“你去哪？我送你。”江厘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有点急。
　　“不用，我就住旁边酒店。”路知遥从口袋掏出一张卡纸递了过去。是临时手写的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这是我国外的号码，国内还没有办，哥哥找我可以先打这个，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开机。”
　　江厘接过名片，指尖碰到路知遥略微冰凉的手指。
　　“知遥，”他叫住转身要走的人，“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路知遥停下脚步回头。
　　“暂时不走，要在国内待一阵子。”
　　“那……”江厘握紧名片，“明天有空吗？一起吃顿饭？”
　　“好啊。”路知遥笑着答应，漏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哥哥定时间地点，发我消息，我一定到。”
　　他朝着江厘挥手，转身走进人群。那头金发在灯光下像一束流动的光，很快消失在宴会厅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