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线法则》一打鱼丸

2、悼亡曲02 路知遥回国

　　路知遥跟着他走进楼道，楼梯间很暗，旁边墙壁上的墙皮剥落，随着两人的动作簌簌地往下掉。走到二楼后，他停在204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几分钟后，路知遥看向陈启明开口，“她年轻时是文艺骨干，从事唱歌或者跳舞。”
　　陈启明一怔，“你怎么……”
　　“妆化得很有舞台风格，腮红的形状和位置，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业余文艺汇演的常见化法。还有那首童谣……”他看向录音机，“走调，但节奏精准，是有人教过，但学习者乐感不好。凶手大概率在‘复现’她年轻时的某个场景。”
　　“什么场景？”跟在陈启明旁边的小李被他的话吸引，不自觉接了一句。
　　“不知道，需要更多信息。”路知遥走进房间，脚步停在红绒布边缘，没有再往前走。他弯腰，仔细观察离他最近的一个娃娃。
　　那是个缺了一只眼睛的旧娃娃，金发，蓝裙，脸上是和王秀娟一模一样的诡异妆容。
　　“这些娃娃是这场演出的‘观众’。”
　　他微微俯身，指尖悬停在娃娃裙摆上方半寸。
　　“这条裙子的改制手法很专业，但布料磨损严重，至少是二十年前的童装款式。凶手对旧物有近乎仪式感的执着。”
　　路知遥直起身，发梢随着动作在肩头微晃。他的眼睛越过陈启明，精准地投向卧室紧闭的房门。
　　“那里是‘后台’？”
　　“你看到了？”陈启明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路知遥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扫过卧室旁边的一面镜子，镜子表面被擦拭得过分光洁，但边缘却残留着陈旧的污渍。
　　他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陈启明，
　　“舞台需要观众，也需要后台。舞台展示‘完美’，后台处理‘杂音’。”他的语气没有波澜，“既然娃娃作为观众被精心摆在这里，那么完成这场‘演出’的准备空间，一定在更私密、更不容打扰的地方。卧室在这里最符合逻辑。”
　　逻辑无懈可击，但陈启明眉间的结却越拧越紧。
　　不对劲。
　　这个叫路知遥的年轻人，站在死亡气息尚未散尽的中心现场，周围是刺鼻到令人作呕的复合香精味和淡淡的尸臭味。
　　他却从头到脚，干净得像刚从无菌实验室走出来。
　　没有常人进入凶案现场时本能屏住的呼吸，没有对浓烈气味和血腥场景的生理性抗拒，没有对诡异娃娃和妆容的惊惧或好奇。
　　甚至没有大多数侧写师沉浸在犯罪思维中时，不自觉流露出的亢奋或冰冷。
　　陈启明见过很多专家，狂热的、傲慢的、敏锐的、甚至有些心理变态的。
　　但路知遥这种，他第一次见。
　　“路先生，”陈启明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你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这里难受？”
　　路知遥闻言，转过身正对陈启明。勘查灯的光打亮他半边脸颊，皮肤在强光下显得更白。
　　他微微偏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一丝纯粹的困惑。
　　“陈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点学术探讨的认真，“难受是主观情感体验，由前额叶皮层、杏仁核和自主神经系统共同调控，会干扰观察的客观性和逻辑链的完整性。在这里我需要的是观察和推理，不是情感感受。”
　　路知遥说完走向卧室，留下陈启明一个人在原地思考刚刚的学术问题。
　　他停在门口环起胳膊，眼睛看过满墙的照片，手指在小臂上敲了两下说：“他在修复。”
　　“修复什么？”陈启明的思维短暂从路知遥身上收回来，走到他旁边。
　　“娃娃，还有记忆。”路知遥放下胳膊，转身指向外面的一圈娃娃，“这些娃娃原本是残破的，被凶手修复，化妆打扮变成了‘观众’。而死者是他要修复的最后一个娃娃，凶手把她修复成了年轻时的样子，放在舞台上完成一场迟到的演出。”
　　“那凶手是谁？”
　　“暂时不知道，但可以侧写一点。”路知遥的视线在房子里扫了一圈后开口：“现场没有脚印，无法根据鞋码和力度判断男女。他有缝纫或手工基础，可能从事医疗、裁缝、殡仪相关职业。有强烈的怀旧情结，尤其是对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纺织厂文化。他认识死者，可能是旧识，或者是她的仰慕者。”
　　“仰慕者？”旁边记录的小李手一顿。
　　“对，如果是仰慕者，这种‘仰慕’是扭曲的，他不接受她现在的衰老、孤独、沉默，所以要把她还原成记忆里最美的样子，然后让这个‘完美版本’在舞台上永恒定格。”路知遥顿了顿，“而且，他可能在等一场属于谢幕的掌声。”
　　屋子里陷入安静，屋外法医检查尸体的声音也小了一点。
　　“演出需要掌声。但娃娃不会鼓掌，所以他留下了线索，等警察来，等媒体来，等更多人看到他的‘作品’。笔记本，照片，刺青，这些都是他留给‘未来观众’的彩蛋。”路知遥走出卧室，走到尸体身后看向它颈后的刺青，“‘第三幕，终’。意味着前面还有第一幕、第二幕。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陈启明皱眉，连环杀手？
　　“我需要见死者生前的熟人，尤其是厂里的老同事。”路知遥转过身说：“凶手大概率藏在那些人里，同时还需要查一下近几年有没有类似‘仪式化’的悬案，死者也是独居中老年女性，现场被布置过。”
　　小李在旁边快速记录。
　　“路先生，”陈启明看着他的侧脸，“你为什么要介入这个案子？”
　　路知遥眨了下眼，面色没变，“因为我在做相关研究。研究方向是高压环境下的人格畸变和仪式性行为，这个现场是个难得的案例。”
　　陈启明最终点头，“小李，带他去局里做正式笔录。然后按他说的方向查。”
　　“是。”
　　路知遥对陈启明微笑：“谢谢您。另外，如果方便，我想看看死者生前的物品。”
　　“我会尽力。”陈启明答应，目送他和小李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