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线法则》一打鱼丸

28、毛茸茸的休息点 犬舍的手续

　　犬舍的手续办得很快，顾问带着血统证书、疫苗接种记录、基因检测报告、还有厚厚一沓饲养指南走过来，在两人身上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路知遥身上，“小狗的名字想好了吗？”
　　路知遥还蹲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趴在他鞋子上蹭着的小狗。阳光房的光铺在它的身上，像是一床温软的毛毯，那身银灰色的毛色在此时亮莹莹的闪着光。
　　路知遥的眼前突然飘过一个名字，他手指放在小狗的背上点了一下，轻声地说：“高斯。”
　　“高斯？”顾问疑惑地问。他听过很多给小狗起的名字，对于这种带血统的小狗吗，大多数人的选择都是各种欧式神话里的名字，或者是那种听起来就充满艺术感和美感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么……板正又有学术氛围的名字。
　　“数学家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他在三岁时就纠正了父亲账本上的错误，被称为神童。”路知遥视线一直在小狗上，语速放得又慢又轻，“‘高斯分布’是概率论的核心，也用来描述自然界的很多现象。这孩子的毛色像随机分布却又和谐的星空。”
　　顾问张了张嘴，笑着对两人说：“是个好名字。”
　　江厘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
　　下午的日光从阳光房的天窗倾泻下来，又被精心设计的格栅柔化成一片接着一片的金色光斑，温暖又朦胧地洒在地毯上。
　　其中最大最明亮的那片光斑，正好笼罩住地上的身影。
　　路知遥微微侧着头，浅金色的头发在光线下近乎透明，细软的发丝边缘染着一圈淡淡的光晕。他原本过于冷白的肤色，被这暖光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看起来就像一块被掌心焐热的羊脂玉。
　　他正低垂着眼睫，睫毛随着眨眼轻轻扇动，睫毛下的眼睛此时专注地落在那只惬意蜷缩的蓝灰色小狗身上。
　　落在小狗身上的手指修长又白皙，动作无比轻柔地抚摸着小狗柔软顺滑的背部。他的指尖随着小狗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而微微移动，动作耐心又细致。
　　江厘的心，就在这个瞬间很轻却又很清晰地漏跳了一拍。
　　和发布会上久别重逢时的激荡不同，江厘此刻只感受到一种绵长的酸软，带着一阵阵酥麻的颤意，顺着血管迅速蔓延至全身。血液也在同时涌上他的耳廓，带来几声细微的嗡鸣。
　　江厘忽然想起两个小时前，父亲在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我知道他不是孩子了。”江父打断了他当时的话，语气却软下来，“但他才二十岁，小厘。二十岁的孩子身边该有点活的东西。狗聪明，能陪他，也能……把他留在家里。”
　　父亲最后的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江厘听懂了。
　　他让江厘用一只狗，一个会依赖路知遥的生命做一根拴住风筝的线。
　　江厘当时想反驳，想告诉父亲知遥不是需要被“拴住”的人，想说他们之间不需要这种小心翼翼的算计。
　　但最终只说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此刻他看到路知遥抚摸小狗时眼里真实又纯粹的笑意，脑海里那些反驳的想法忽然就散了。
　　也许父亲是对的，一根线不需要是枷锁，也可以成为牵挂，而牵挂有时候正是让人甘愿停留下来的原因。
　　江厘没舍得移开视线，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
　　空气里有幼犬身上暖融融的奶味和阳光晒过的气味，路知遥还在低声和小狗说着什么。他的语调是哄孩子般的轻柔细语，偶尔被小狗湿漉漉的鼻尖蹭到手指，就会低低地笑一声，他脸颊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阳光恰好地落在里面。
　　江厘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路知遥需要这个。
　　一个会喘气会摇尾巴的小生命，能暂时把他的注意力从深渊和废墟上暂时拉开。
　　而江厘自己大概也需要。他想看见路知遥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需要这个总是习惯性挡在别人前面的清道夫，也能有一个可以让他放下所有戒备的对象。
　　小狗在路知遥手下忽然翻身，向他露出柔软的肚皮。路知遥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江厘，眼里带着询问：“哥哥，我可以摸吗？幼犬的腹部很脆弱，我需要确认……”
　　“可以。”江厘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放在小狗的肚皮上，“它喜欢你。”
　　路知遥的手指这才落下去，很轻地抚过它的肚皮。小狗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它在放松。”路知遥声音很轻，“皮质醇水平下降，心率减缓。这是它信任的表现。”
　　江厘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放轻声音对他说，“嗯。”
　　那就养吧。

　　回程的车上，高斯被放在特制的宠物安全座椅里。
　　它表现的很安静，不时转头看看开车的江厘，又看看副驾的路知遥，像是在记忆这两个人的气味和模样。
　　等红灯时，江厘忽然说：“我不会养狗。”
　　“我也不会。”路知遥看着手机诚实地回道，“但我有理论。”
　　江厘笑着看向副驾上的人，“什么理论？你还发表过养宠物的论文吗？”
　　“没有，但我刚刚查了资料。上面说幼犬的心理发展主要分为五个阶段：新生儿期、过渡期、社会化期、青少年期、成年期。我们现在处于社会化期的关键窗口，需要提供……”
　　“知遥，”江厘打断他，眼里有笑意，“说简单一点。”
　　路知遥看向江厘眨眨眼，笑着说：“简单来说，就是多陪它玩，教它规矩，让它觉得安全。”
　　“汪”高斯在后座附和地应声。
　　路知遥转头看向高斯，笑了一下又看向江厘说：“看，高斯也愿意。”
　　江厘在绿灯时启动车子，笑着点头。
　　江厘的住处第一次迎来毛茸茸的成员。高斯被路知遥抱进家门轻轻放在地上，它先在门口谨慎地嗅了一圈，然后沿着墙边开始探索。
　　路知遥拿出笔记本，和高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一边口述一边在上面写字记录：
　　“18:47，探索行为开始。遵循‘从外到内，从低到高’的空间认知规律。先在门口建立安全点，以螺旋轨迹向内探索。符合犬类环境认知模型。”
　　江厘正在门口拆犬舍送的东西，听到路知遥的声音抬头，“知遥，你在做什么？”
　　“行为观察记录。幼犬进入新环境的行为模式，能反映它的性格特质和应激水平。”路知遥的笔没停，认真地说，“高斯现在探索了家里37%的空间，没有表现出焦虑迹象，例如喘气、哀鸣和踱步这些情况。这说明它的安全感建立良好，也很喜欢这里。”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高斯走到沙发边，缓慢抬起后腿。
　　“等等！”蹲着的江厘眼疾手快，一手抱起高斯，一手扯出尿垫铺在地上。
　　路知遥看到这一幕后，低头在笔记本上补充：“排泄行为发生前有3秒准备期，高斯出现转圈和嗅地的连贯动作，可训练定点如厕。建议购买可穿戴传感器，监测排泄前生理信号变化，实现预警。”
　　江厘把高斯放在尿垫上，小家伙愣了两秒后乖乖解决需求。
　　江厘给予肯定的评价，“聪明。”
　　“边境牧羊犬的平均智商在所有犬种中排第一。”路知遥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向正蹭江厘裤腿的高斯，“理论上它们能理解超过两百五十个单词和手势，他们还有基础的数字概念，专业训练后甚至能进行简单的逻辑推理。”
　　“比如？”江厘收拾着尿垫，高斯趴在旁边好奇的看。
　　路知遥用笔指着门口，“如果哥哥每次出门前都拿钥匙，它会学会‘钥匙声等于主人要离开’，并可能提前表现出分离焦虑。但如果我们用随机化的方式……”
　　他话没说完，门铃的响声打断了他的话。
　　路知遥走到门口开门，是犬舍快递来的一些智能设备。
　　工人把箱子搬进来后离开，江厘用酒精喷雾给箱子消毒。路知遥用手拦着好奇凑上去的高斯，江厘几下拆开快递，把拿出来的东西消好毒放在旁边，顺手把一个银色智能项圈戴在高斯脖子上。
　　在高斯躺下来用爪子扒拉脖子上的东西时，江厘已经站起来去放其他东西。自动喂食器和水盆放在厨房的门口，高斯的几个声控玩具和益智玩具被放在客厅里。
　　摆完这些，江厘给几个不同颜色的按钮装置消毒，然后按照说明放在几个门框、沙发腿和高斯的小窝旁。
　　江厘贴好最后一个站起来，看到路知遥歪头看那些按钮，他指着高斯脖子上的项圈解释：“这是边界传感器。如果高斯靠近不该去的地方，项圈会发出温和的震动提醒，频率都是犬舍测试过的，不会让它感到害怕和不舒服。等到高斯可以学习指令后，这几个按钮就可以当做指令按钮来教他。”
　　“属于负强化的一种。”路知遥点着头，“建议配合正强化。比如它主动远离禁区时，声控玩具可以奖励零食，建立积极行为关联。”
　　江厘看着他，轻笑着问：“你确定你是第一次养狗？”
　　“第一次实践。”路知遥笑着回他，“老师家里有一只橘猫，总是喜欢追隔壁教授的狗完。我翻找猫科行为学的书时顺便读了七本犬类行为学专著，还有十二篇相关论文。从理论上说我应该知道怎么做。”
　　但是实践很快证明了理论和现实的区别。
　　路知遥拿着小零食蹲在客厅中央，高斯坐在他对面，尾巴轻摇，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零食。
　　路知遥晃着手里的零食，用平稳清晰的语调对高斯说：“高斯，坐。”
　　高斯歪着头“呜”了一声。
　　“坐。”路知遥重复，同时手掌下压用手势示意。
　　高斯站起来走到他手边，用鼻子嗅他手里的零食。
　　“它没有理解指令和动作的关联。”路知遥转头看向江厘，语气带着一些不解，“可能需要更明确的提示。或者需要用行为塑造法，逐步逼近目标动作……”
　　江厘一直站在旁边看，在他说的时候笑着走过来，从路知遥手里拿过零食蹲在高斯面前。
　　他看着高斯没有说话，只是把零食举到它视线水平，然后慢慢往后移。
　　高斯下意识地抬头仰身，然后屁股落地坐在地毯上。
　　“好孩子。”江厘立刻把零食递过去，同时对高斯说，“坐。”
　　高斯吃得欢快，尾巴摇成螺旋桨。
　　路知遥还在说的话卡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哥哥使用了‘诱饵法’，通过食物引导自然诱发目标动作，即时强化指令目的性，建立指令和行为的关联。效率高于单纯的口令重复。备注：实践有时优于理论。”
　　江厘听见他的念叨，转头问他：“还要试什么指令？”
　　“还有握手。”路知遥把笔记本放到旁边，跃跃欲试。
　　江厘往旁边挪了点，把机会让给他，自己则笑着看他尝试。路知遥现学现用，他轻轻抬起它的前爪，同时说“握手”，然后把零食递给高斯。
　　重复三次后，路知遥伸出手掌，眼睛亮亮地对高斯说：“高斯，握手”。
　　江厘不动神色的把手掌摊开在自己身侧，高斯看着路知遥的手，又转头看向江厘，最后把爪子搭在了江厘伸出的手上。
　　江厘给了零食奖励，而路知遥不解地歪头。
　　江厘的语气里有些得意，“看来它更喜欢我。”
　　路知遥看着专心吃零食的高斯，眼神认真的分析，“可能因为哥哥的气场更稳定，对犬类来说更像可靠的领袖。我的气场可能太温和，在犬类的社会结构里，温和的个体通常不是首领。”
　　江厘摸着高斯的脑袋做总结，“所以理论上你是它的玩伴，而我是老大。”
　　路知遥想着江厘的话，看向他笑着点头，“嗯，哥哥是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