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线法则》一打鱼丸

25、献祭诗12 冷风吹过他

　　冷风吹过他单薄的外套，带来刺骨的寒意。
　　路知遥沉默几秒后向他伸出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抽血袋。”
　　男人递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专业真空采血套装，路知遥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撕开包装后挽起左臂衣袖，露出手肘内侧淡青色的血管。他的动作熟练，自己绑上压脉带后消毒，最后将针头刺入血管，暗红色的血液从血管里流进导管，很快充盈了采血袋。
　　抽走400毫升的血液对一个成年人来说不成问题，但对于一个体重偏轻且近期消耗巨大的人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
　　采血结束后，路知遥压着针眼把采血袋从车窗里扔进去，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的过分。但他的身形站得笔直，除了唇色比刚刚淡，几乎看不出其他异样。
　　“合作愉快，路先生。”男人收起采血袋，车窗缓缓升起，“善意提醒，您回去后最好补充点糖分。毕竟您的健康状况，是我们共同关注的一部分。”
　　车窗在他话音落下后完全关闭，黑色轿车在路知遥面前无声启动，缓慢驶入夜色里，很快消失不见。
　　路知遥在原地没动，等到那阵眩晕感稍微缓解，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甜腻又带着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勉强压下不断泛起来的恶心和寒冷。
　　他转身走回光亮处，走向街角那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在里面买了三人份的关东煮和热饮。
　　付钱时借着店里柔和的灯光，他对着玻璃检查自己的脸色。看到脸色还是偏白后，路知遥用力揉了几下，让皮肤恢复起一点血色。
　　他提着热气腾腾的夜宵走回公寓楼，在电梯里刚按下电梯按钮，他就感到一阵耳鸣和心悸。他迅速按下其他几个楼层按钮，靠在旁边调整呼吸。
　　电梯在安全屋楼层停下打开门，江厘正站在外面等他。
　　“怎么去了这么久？”江厘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触到他冰凉的手指后立刻皱眉，“手这么凉？外面很冷吗？”
　　“嗯，起了一会风。”路知遥跟在他身边往家里走，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粥店关门了，就在便利店买了叫关东煮的煮菜和热饮。”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走向沙发，却在坐下的瞬间，巧妙地用靠垫遮住了左臂。他顺手接过江厘递来的热饮，放到嘴边喝了一口。
　　安托万凑过来拿夜宵，习惯性地检查路知遥的状态，很快捕捉到他有些苍白的唇色和眼底的疲惫。安托万没多说什么，只是将关东煮推到路知遥面前。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温暖平静的现象，食物的香气弥漫开，盖过了路知遥袖口极淡的消毒水味。

　　三天后，11月20日，瑞士苏黎世。
　　索里德儿童医院的儿童病房里，周晓宇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铅笔，正画着一个线条崴扭的飞机。
　　身后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李维的妻子牵着李悦走进来。两个孩子对视了几秒，周晓宇先低下头，继续画飞机。
　　李悦松开妈妈的手走到周晓宇身边，小声问他：“你在画什么呀？”
　　“飞机。”周晓宇手上的笔没停，在飞机的机体上画了个翅膀，“带爸爸回家的飞机。”
　　李悦听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折了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递给他：“我爸爸说，纸飞机能飞很远，这个送给你。”
　　周晓宇接过纸飞机，轻轻把它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五彩的糖纸，在病房地板上留下几点彩色的光斑。

　　临海国际机场的大厅，安托万拖着登机箱站在安检口外。他手上还缠着绷带，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李维发来数据的当晚，安托万和江厘在天亮前把整理好的数据发给了陈启明。安托万以为自己终于解脱，可以立刻飞回巴黎喝上一口现磨的咖啡和自己珍藏起来的红酒。结果他的护照和行李箱全部被江厘收走，强制把他留在公寓里静养了整整三天。每天的一日三餐定时定点，菜色清淡但营养均衡，咖啡和酒更是碰都别想碰。
　　江厘甚至不知从哪搞来一套顶级香薰和助眠音乐，美其名曰“促进伤口愈合与精神恢复”。
　　安托万抗议过，说自己只是手掌被划破以及轻微的骨裂，不是做了开胸手术。
　　但抗议无效，江厘对他说：“在我这就得按我的规矩好彻底才能走。”
　　整整72个小时，安托万觉得自己被养得皮毛光亮，但他的灵魂濒临枯萎。以至于当他终于被江厘“批准”可以返回巴黎处理积压成山的庭审时，他甚至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路知遥走到他身边把他手上绷带拉紧了一点，用法语问他，“真不留几天？”
　　“巴黎堆了三个案子，再不回去，律所要开不下去了。”安托万笑着回他，然后立刻正色，把登机箱往旁边一放，双手抱臂看向江厘。
　　“好了，江先生。”安托万的法语说得板正，“我们现在来谈谈这几天的精神损失和基本人权侵犯的问题。”
　　江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英文，我的法语水平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不，我就要用法语。”安托万反驳他，甚至微微抬高了自己的音量，“用母语控诉情感会更饱满。Mon trésor，你翻译给他听。”
　　路知遥站在两人中间，看向左边一脸严肃的安托万，又看向右边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的江厘，忽然有点想笑。
　　“好，我翻译。”
　　安托万开始“陈词”，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抵达临海的四十八小时内，江先生先后没收了我的咖啡机、胶囊咖啡、速溶咖啡，以及我在机场便利店购买的一罐价值15欧元的咖啡味糖果。以上的理由全部是影响愈合，但根据《国际创伤后康复指南》第3.7条，适量咖啡因摄入有助于缓解术后抑郁情绪，而抑郁情绪恰恰会……”
　　“说重点。”江厘无情打断安托万的控诉。
　　“重点就是，”安托万切换中文，语速加快，“我没咖啡喝，导致我的情绪低落，工作效率严重下降，这直接影响了我们破解李维数据的速度。如果那天晚上我能多喝一杯浓缩，说不定能提前两小时整理好数据，周晓宇就能早两小时……”
　　“周晓宇那晚在睡觉。”江厘平静指出。
　　“……在梦里早两小时得到安慰！”安托万面不改色把原话转弯，“心理时间也是时间！”
　　“第二，”安托万伸出第二根手指，这次直接看向路知遥，“江先生制定了严格的‘健康作息表’。每天晚上十点必须关灯，早上六点必须起床，午睡不能超过半小时。我，安托万·莫罗，一个常年昼夜颠倒，主要靠咖啡和肾上腺素工作的国际律师，被迫过上了退休老干部的生活。这严重扰乱了我的生物钟，导致我在最近两天，出现了三次……”
　　他停下来，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路知遥好奇地问：“出现了三次什么？”
　　“出现了三次想要正常睡觉的可怕念头！”安托万严肃地说，“对于一个律师来说，失去熬夜能力等于失去了一半的战斗力。”
　　江厘伸出一只手指：“你需要休息。”
　　“我需要咖啡因和自由！”安托万说完深吸一口气，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Mon trésor！这是我这几天被迫摄入的‘健康食品’清单。”他把纸递给路知遥，“每天早上都是燕麦粥和水煮蛋。中午是水煮鸡胸肉、西兰花，加一晚不好吃的糙米饭。到了晚上，等我的只有蒸鱼、青菜和寡淡无色的豆腐汤。给我的零食只有苹果和酸奶。喝的只有白开水和洋甘菊茶！”
　　他指着“洋甘菊茶”那几个字，手都在发抖：“对于吃的我就不挑剔了，毕竟这三天你们和我吃的一样。但是！！我一个喝惯了红酒和咖啡的法国人！被迫喝了三天的洋甘菊茶！甚至不是我的珍宝你亲手泡给我的！！”
　　路知遥看着那份标注了卡路里的清单，笑着看向江厘。
　　江厘移开视线，轻轻咳了一声。
　　安托万拿回清单放进内袋，重新抱起双臂，“江先生，基于以上三点，我认为您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补偿。”
　　“你想要什么补偿？”江厘看向安托万，视线在他还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一秒。
　　安托万的眼睛瞬间亮起，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我下次来你不能没收我的咖啡。我可以退一步接受限量，一天四杯。不，三杯。至少三杯。”
　　江厘沉默两秒思考这个方案，最终点头，“可以。但必须是上午喝，下午三点家里禁咖，知遥也是。”
　　“成交！”安托万立刻点头，“第二，我要你们临海叫海斋私房菜饭店的预约方式。我听说那家店要提前三个月订位，我不想吃健康餐了，我要吃红烧肉、辣子鸡、还有那种会冒烟的烤鱼。”
　　这次江厘没犹豫：“好。我给你老板的联系方式，报我名字去随时有位。”
　　安托万满意的后退一步，转向路知遥张开手臂，“抱一下？”
　　路知遥上前抱住他，安托万抱得很用力，在路知遥耳边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
　　“Mon trésor……”
　　路知遥没说话，轻拍下他的背。
　　广播再次响起，是安托万那趟航班最后登机的催促。
　　“走了！记得想我。”安托万松开路知遥，拖着箱子转身走向安检口。
　　回公寓的路上，路知遥看着窗外说：“安托万是故意的。”
　　江厘正专心开着车，听到他说话侧头看了一眼，“什么？”
　　“刚才那些控诉。”路知遥转回头笑着说：“他知道哥哥没收咖啡、定作息表、做健康餐，都是因为担心他。但他不想说‘谢谢’，所以就用这种方式让哥哥知道他领情了。”
　　江厘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低笑了一声后说，“我知道。”
　　路知遥有点惊讶，“那哥哥还配合他？”
　　“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江厘脸上的笑意没减，“而且他确实该少喝咖啡，上次来弄得家里全是咖啡味，那段时间上课老师都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听到他的话，路知遥靠在椅背上笑出声。江厘抽空侧头看了一眼路知遥，视线在那对酒窝上多停了一秒。
　　车窗外是临海繁华的街景，此时阳光很好，连阴了几天的临海终于迎来了一次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