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线法则》一打鱼丸

23、献祭诗10 李维在深夜

　　李维在深夜去了医院，他坐在女儿的床边，看着她在睡梦中皱眉，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我救了女儿。我救了女儿。我救了女儿。
　　好像多说几遍，就能盖过耳边那半秒的惨叫，就能洗掉手上无形的血。
　　火灾后的八天，是李维人生中最漫长的八天。
　　他每天正常上班，积极处理事故的善后工作。面对周明妻子哭红的眼睛和同事的猜测和议论。他表现得沉痛又负责，演出了一副对事故毫不知情的上司模样。甚至在董事会要求“尽快结案”时，他还据理力争的为周明的调查争取时间：“周工是公司骨干，事故原因必须查清！”
　　没人知道，他每晚回到家后都会在浴室里吐得昏天暗地。他违反了那份协议，悄悄备份了所有测试数据。这是工程师的习惯，也是他给自己留的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后路”。
　　李维每天都会登录“电子工程师之家”的论坛，看那个叫Shield_Tester的账号有没有新消息。
　　那是他在这次测试里的的上线，但火灾结束后，那个账号的头像一直灰着，像死了一样。
　　直到第八天，账号在李维上班时亮起。同时他的私信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清理完成，你可以放松了。”
　　李维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很可笑。
　　放松？他这辈子还能放松吗？
　　他盯着那行消息，自嘲地笑了一声后在电脑上打字回复：“收到。我女儿什么时候能去瑞士？”
　　Shield_Tester：下周，等风声过去。
　　WEI：周工的儿子呢？
　　Shield_Tester：有人会处理，别管
　　对方的头像再次变成灰色，李维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外面刚刚下起大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留下数不清的细线，断断续续的就像谁的眼泪。

　　当路知遥出现在科芯案调查中时，李维其实松了口气。
　　他暗中观察着这个年轻的心理学家，看他耐心地和周晓宇沟通，又敏锐地发现电路图的异常，最后进到火灾现场调查。
　　那个下午，李维一直看着路知遥一步步逼近真相，发现实验室里棋子的标记，查到北极星资本的影子。
　　他既害怕又期待。他害怕真相大白后自己会坐牢，女儿也会失去治疗。同时他又期待真相大白，自己得到解脱，哪怕是用牢房换良心的安宁。这种撕裂几乎要把他扯成两半。
　　但路知遥只出现了一个下午。
　　火灾后第七天，他没见到那个年轻人。
　　火灾后第八天，财经新闻上说路知遥离开了。
　　那个年轻的心理学家“因精神压力返法治疗”的消息传来时，李维正在办公室喝第三杯咖啡。
　　他盯着新闻推送，愣在原地。李维不可置信的去查那趟航班，去查机场的监控。
　　直到他亲眼看见那个金发的年轻人被旁边的外国人搀着进了安检，独自走进飞机。
　　他才确认这个消息是真的。
　　走了？就这么走了？
　　那个眼神清亮、追问到底的年轻人，就这么……放弃了？
　　第一反应是庆幸。太好了，调查停了，安全了。
　　但紧接着是更深的空虚和罪恶感。
　　连最后一个试图寻找真相的人都被逼走了，那周明的痛苦就只能永远沉入黑暗了吗？自己这辈子就真的要背着这个秘密，活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了吗？
　　路知遥离开的那天下午，他去了周明在的医院。隔着玻璃，李维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周明。
　　烧伤面积85%，深度昏迷，生存几率不到10%。
　　外面的医生对李维说：“就算醒过来也极大概率出现脑损伤。”
　　李维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呢喃着开口：“老周，对不起。”
　　ICU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扭曲又模糊，像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早就是陌生人了，从签下那份文件选择救女儿而放弃同事时，李维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名叫“父亲”的躯壳，拖着一缕名叫“罪人”的灵魂，在人间苟延残喘。

　　11月16日早上，李维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一家医院的“优先治疗评估通过通知书”和他女儿李悦的全套病历分析报告。
　　报告的最后用加粗字体写着：“基于基因测序结果，患儿对靶向药物反应率预测为87%，建议尽快启动治疗。本院可为患儿及一名家属提供治疗期间的全额资助及合法居留身份。”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接受帮助，请联系以下号码。仅限一次机会。”
　　下面是一个虚拟号码。
　　李维坐在办公室电脑前，盯着那封邮件整整一个小时。他的手在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知道这是什么。棋盘的人上周打电话警告过他：“如果任何人接触你，尤其是关于你女儿的事，立刻报告。”
　　否则，女儿的治疗会中断，已经预付的费用会被收回。他们一家会回到原点，或许比原点更糟，因为棋盘不会允许知道太多的人活着。
　　棋盘给的医院，是全球顶尖的儿童血液病中心，五年生存率比国内高二十个百分点。女儿的主治医生说过，如果去那里，治愈希望能从40%提升到60%以上。
　　整整20%的生存率差距。
　　李维用一部旧手机搜索这封邮件上的医院，索里德儿童医院。搜索结果只有一行法文，系统自动切换成中文：“该医院权限禁止境外搜索”。
　　李维的手握紧又松开，他看向办公室门外。走廊很安静，同事们都在忙，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拿起手机，输入邮件上的号码，却迟迟没有按下拨打键。
　　这时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新短信，来自他刚输入的那行陌生号码：
　　“你女儿今天下午的血小板计数是32，已经低于安全线。她需要输血小板，但医院血库紧张，预约排队到三天后。这是她本周第二次因血小板过低而出现皮下出血。”
　　李维的呼吸停下来，这不是棋盘，棋盘不会这么详细的向他解释这些数据。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血小板输送袋上的标签，血型匹配，数量足够。照片下附言：“血小板已送到医院，正在配型检验，一小时后可以输。这是礼物不需要回报，但如果你愿意聊，我在老地方等你。”
　　李维颤抖着回复：“老地方是哪里？”
　　“电子工程师之家论坛，你常去的板块。”
　　李维几乎是扑到电脑前，登录那个他多年没用的技术论坛小号。刚进入“硬件安全”板块，就看见一个崭新的置顶帖：
　　标题：【技术求助】过压保护电路在极端频率下的失效分析
　　发帖人：Silent_Engineer（沉默的工程师）
　　帖子内容只有一张复杂的电路图。李维一眼认出这张电路图，那是周明设计的在火灾中被烧毁的改良版保护电路图。但发帖人在几个关键节点标了红圈，旁边用技术语言提问：
　　“在这些节点加入高频滤波后，理论上可以屏蔽13.56MHz的干扰信号。但实际测试中，电路仍在特定条件下失效。求教造成的原因。”
　　下面已经有几条回复，都是普通工程师的技术讨论。但李维看得浑身发冷。
　　13.56MHz。那是火灾当晚，远程触发信号的精确频率，这个数据只有测试团队的核心成员才知道。
　　他颤抖着在回复框里打字发送：“滤波器的Q值不够。如果干扰信号强度超过阈值，滤波会饱和失效。你们用的什么型号的滤波器？”
　　几秒后，私信提示亮起来。Silent_Engineer发来消息：“Murata LQW18AN系列，Q值85，应该够了。”
　　李维几乎是本能地回复：“那是标称值。实际在高温高频下，Q值会衰减到60以下。你们没做温漂测试？”
　　“测试了，但数据被领导删了。你有备份吗？”
　　李维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对方在套话。以此来确认他知不知道“数据被删”这件事。
　　他当然知道。火灾后第二天，他接到棋盘的指令，亲自带人清理了服务器，删除了所有原始测试数据。
　　他最终点开了那个人的私信，打字问：“你是谁？”
　　“一个想帮你女儿活下去的人。” 对方回复来的很快，“也是想给另一个孩子一个交代的人。”
　　“周工的儿子？他还好吗？”
　　“不好。他每天画电路图，画到手指流血也不停。他觉得自己如果能把那个电路画完美，爸爸就能醒来。”
　　李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滚出来。他想起总是笑着叫他“李工”、会在加班时给大家点夜宵的周明。想起那个只来过公司一次，每次都安静地坐在爸爸工位上看漫画书的小男孩周晓宇。
　　“对不起。” 李维的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键，“但我没办法，我女儿……”
　　“你女儿的血小板正在输。看监控。”
　　对方随后发来一个链接。李维点开，上面是医院病房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的女儿躺在病床上，她的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妻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笑着和女儿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血小板输送袋挂在架子上，液体正一滴一滴流进孩子的血管。
　　画面右下角显示着实时时间戳。
　　“你怎么……”
　　对方的下一条消息来的很快，“我有我的方法，现在轮到你选择了。”
　　“选择一：继续沉默，你女儿会得到圣安娜的治疗，那个地方归于孤儿院。你在日后出现小出错，甚至有一点违背他们的想法，你女儿的救治都会随时被停，而且你会永远活在愧疚里。”
　　“选择二：说出真相，你女儿依然会得到治疗，甚至换到他们不敢碰的新医院，你也可以试着赎罪。”
　　李维盯着这几天消息，缓慢打字：“棋盘会杀了我。”
　　“不会，证据链已经断了。他们正在准备撤离临海，这个测试点会被废弃，而你是最后一个需要处理的细节。” 对方的文字冷静得残酷，“但你可以在他们动手之前主动消失，让家人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他们不会为一个已经没用的棋子，冒险跨国追杀。”
　　“他们会的。”
　　“不会。因为我会扔给他们一个更大的麻烦，让他们没空管你。”
　　李维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一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字：“你要什么？”
　　“三样东西。第一，火灾当晚的远程操控日志。第二，测试原始数据。第三，北极星资本联系人的身份。”
　　“数据已经被删了。”
　　“你有备份，这是工程师的习惯。”
　　李维沉默了。他确实有备份，加密放在一个他朋友给他的私人硬盘里。那些数据被他分片存储，连棋盘都不知道。因为他的这个朋友在十年前就去世了，李维放在这里就是打赌棋盘查不到他十年前的社交圈。
　　“给我女儿安排好，我就给你。” 他最终说。
　　对方几乎秒回：“已经安排了。明天下午两点的瑞士航空LX188。三张票，假护照和新身份。医院的车会在机场接你们。”
　　李维看着那行消息，手心渗出细汗，敲下几个字：“太快了。”
　　“不快。棋盘的人已经在监视你的账户了，他们发现航班邮件后就会起疑。你只有24小时。”
　　李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11月16日。明天的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在赎罪的监狱里。
　　“我怎么相信你？” 他最后问。
　　对方发来一张居留许可的预批准函，上面有他一家三口的名字和照片，照片是他上周刚拍的护照照片。
　　“现在信了吗？”
　　“好。” 李维打字回复对方，“今晚十二点，我会在论坛附件上加密上传。密码是我女儿生日倒过来。”
　　“收到。保重李工。”
　　对话到此结束。李维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