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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献祭诗03 临海大学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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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大学金融系的《国际金融实务》是热门课,能坐两百人的阶梯教室通常满员。路知遥跟在江厘身后走进阶梯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江厘带他走到后排靠窗的两个座位,把书包放到外面的凳子上,“你坐这儿,我去前面找同学改几个问题,很快回来。”
“哥哥去吧。”路知遥笑着点头,等江离离开后,他撑着头看窗外的风景。
江厘刚走两分钟,路知遥的手机就响起来,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着陈启明。
他很快接起,放低声音说:“陈队长。”
“路先生,早上好。”陈启明说话的语速适中,“抱歉打扰,有一起案件需要心理专家协助,本来这个案子不会找你,但本市的心理专家都没办法。”
路知遥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叩了一下,站起身往外走,“请说。”
“11月5日凌晨,城西电子产业园的科芯科技实验室起火,一名工程师重度烧伤昏迷。他有个十三岁的儿子,火灾后出现严重行为异常。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在纸上画电路图。”
路知遥安静听着。
“我们查了你的学术背景,”陈启明继续说,“你在去年发表过一篇《论创伤记忆的非语言表达路径:以技术性符号系统为中介的干预可能》,里面分析的案例正好是‘用图纸表达创伤’的儿童。这个案子在昨天才提到市局,我们请了三位心理专家,都没办法和孩子建立沟通。所以才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来帮个忙?”
路知遥看向教室里面,江厘还在和同学讨论,侧脸认真又专注。他转回头,轻声问:“孩子在哪儿?”
“在市一院儿科心理科。如果您方便过来,我在医院等您。”
“我需要见孩子本人,以及了解案件的基本情况、医疗记录和现场报告。”
“都可以安排,但公司方面……”陈启明声音有点犹豫,“科芯科技拒绝提供任何材料,给出的理由是事故已经处理完毕。我们现在的调查,其实是非正式的。”
“我明白了。”路知遥靠在屋外的墙上,轻声说,“还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您只要做专业判断就行,再次感谢您。”
电话挂断,路知遥握着手机,看向楼道外的窗户。
窗外为数不多梧桐叶在风里缓缓飘落,阳光依旧很好。
他走到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江厘和几个人围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资金流水图和公司运营方案策略。
路知遥看了几秒还是决定不打扰他,走到旁边低头打字:
“哥哥,警方有急案需要我过去。你先上课,我自己去处理,结束后联系你。”
江厘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快速敲击屏幕。
路知遥的手机震动:“等我”
路知遥以为是江厘让自己等他下课,准备偷偷溜走。他收起手机,转身沿着空荡的走廊往外走。
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流动的光影。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厘追了上来,停在他身边时呼吸还有些快,手上拿着没合上的电脑。
“哥哥?”路知遥转身。
“不是让你等我吗?”江厘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背在肩膀上,“走吧,我车停东门。”
“可是老师那边……”
“请过假了。”江厘往前走,声音很稳,“我说我弟弟有事,我得去。”
路知遥跟上去,轻轻抓住江厘背包垂在下面的背带。
“谢谢哥哥。”
江厘没回头,脚步放慢了一点,“下次别想一个人溜。”
路知遥的手指在肩带上微微收紧,他知道江厘说的“上次”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那个深夜,他被父母从睡梦中摇醒,连外套都没穿好就被抱上车。他扒着后窗回头看,只看见熟悉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不会了。” 他轻声说。
江厘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调整好步子让路知遥毫不费力地跟着他。路知遥松开抓着肩带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和他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
上午十点,临海市一院儿科心理科三楼,沙盘治疗室。
路知遥站在沙盘室外面,隔着单向玻璃观察那个孩子。
一个瘦高的男孩蜷在沙盘角落的椅子上,手上紧攥着一支铅笔,他的膝盖上摊着画本,正低着头专心地在画本上画着横七竖八的线条。
从走进沙盘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男孩一个字也没说,一次头也没抬起来。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陪同的陈启明低声说:“火灾是凌晨三点发生的,最近才从区警局调到市局。他父亲周明是科芯科技的高级工程师,重度烧伤昏迷,现在还在ICU。孩子当晚在隔壁房间睡觉,被烟呛醒,跑到实验室门口时正好看见爆炸。”
“他看到父亲了吗?”路知遥问。
“看到了。消防员赶到时,孩子坐在门口的地上,哭的嗓子都哑了,手里还攥着这张纸。”陈启明说完给他递来一张A4纸的复印件。
纸上是用铅笔画的电路图。线条极其工整,元件标注清晰,但某些节点的连接方式明显违反了电路原理。
路知遥接过来后看着电路图,目光落在一个节点上。那里有一个运算放大器,输出直接短接到地,这在实际电路中会导致芯片直接烧毁。
“他画了多久?”路知遥问。
陈启明拿出手机开始翻记录,“从入院开始,每天画十小时以上。而且只画这个,护士试过收走画本,他会尖叫和撞墙。医生开了镇静剂,但效果不大。”
路知遥把手上的纸张折起来,还给陈启明问:“我现在能进去吗?”
“当然。”
得到允许后,路知遥推门走进沙盘室。他走到沙盘的另一端,用手抹平沙盘上的白沙,在上面画了一个错误的电路符号。
对面沙沙的笔声停了。
路知遥继续画,这次是一个三极管的标准接法,但他故意把集电极和发射极标画反。
“哗啦——”
对面的男孩猛地站起来,画本从他腿上掉下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路知遥画的符号,嘴唇开始颤抖。
“这里错了,”路知遥指着那个被他画反的符号,看向男孩说,“接地不能接在这里,会短路对吗?”
男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张开嘴,发出嘶哑的音节:“爸……爸爸也……这么说……”
“你爸爸是工程师?”
男孩用力点头。
“他在设计一个很重要的电路,对吗?”
男孩再次点头,眼泪大颗砸在沙盘上。
“但这个电路出了问题,着火了。”
男孩开始剧烈发抖,双手抱住头,嘴里发出呜咽声。
路知遥没有碰他,他拍掉手指上粘的白沙,走到男孩身边捡起掉在地上的画本,翻到最新一页。
这页电路图的角落,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
“爸爸说这个能保护所有人,但我没看懂,我太笨了。”
路知遥合上画本,把他的手轻轻拉开:“你不笨。你把这个电路记下来了,一笔都没错,这很厉害。”
哭声停下来,男孩双眼通红地看着他。
“能让我看看完整的图吗?”路知遥把画本放在沙盘上,伸手轻擦掉男孩脸上的泪水,“你爸爸设计的,那个完整的保护电路。”
男孩盯着他看了一会,才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张A3大小的复杂电路图,上面有手写的标注、计算式,甚至有频率响应曲线。
路知遥接过图纸,目光落在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极小的logo:?。
路知遥眼神晃了一下,拿着图纸的手微微收紧。Logo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英文,他把图纸拿到眼前,看清上面的英文。
“Test Project: Chessboard_Alpha_Shield. Confidential.”
棋盘阿尔法之盾,测试项目。
“你爸爸参与了这个测试?”
男孩看着路知遥,很轻的点头。
路知遥慢慢吸了一口气,把语速放慢,“你知道测试内容是什么吗?”
男孩的眼泪又落下来,这次哭得无声无息。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会死人
路知遥把图纸小心折好,“这张纸你保留的很好,接下来是大人要做的事情,但你要答应我一些事情。”
男孩哭的抽抽噎噎,抬头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每画一张图,就在旁边写一句话。写你想对爸爸说的话,写你害怕什么、记得什么。你想写什么都行,只是纸上一定要有你写的字。”路知遥拿起画本蹲下,把手里的画本递向男孩,他看着画本封面上的名字,温声说:“晓宇,你能做到的,对吗?”
沙盘室陷入漫长的沉默,很久之后,周晓宇才缓慢点了下头。
“很棒。”路知遥轻笑着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现在我要反驳你前面对自己的定义,你一点也不笨,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周晓宇的眼泪又落下来,路知遥对单向玻璃招手,示意外面的心理医生进来,然后用纸巾轻擦掉周晓宇的眼泪,“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这里把自己心情调整好,妈妈现在照顾爸爸。你是个小英雄,你能做到让妈妈放心对不对?”
周晓宇吸着鼻子,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哥哥的眼睛,用力的点头。
路知遥把他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朝周晓宇笑了一下,在心理医生来之后,起身走了出去。
走出沙盘室,陈启明立刻问:“那个标志……”
“国际象棋的马。”路知遥把纸收进口袋说,“我需要去火灾现场看看。科芯科技拒绝配合的部分,有什么办法能拿到内部资料吗?”
“很难。科芯的法务很强硬,说所有材料都是商业机密。”陈启明苦笑,“而且火灾后,他们的服务器被‘彻底清理’过,连IT部门都拿不到原始日志。”
“彻底清理?”
“专业术语叫‘安全擦除’,用随机数据覆盖七次以上,无法恢复。”陈启明压低声音,“这不像事故后的正常操作,更像灭迹。”
路知遥转头看向江厘,江厘从他出来后一直在看手机,这时才抬起头:“科芯科技是上市公司,下周要发三季度财报。如果这个火灾真的有问题,他们的股价会有反应。”
陈启明听到后看向江厘,“你能查到什么?”
“公开信息可以,内幕不行。”江厘的手在手机上滑了几下,声音平静,“但我认识一个人,在证监局工作,也许能侧面了解科芯最近的异常。”
“麻烦哥哥了。”路知遥向他点头,从口袋拿出手机。
陈启明走进沙盘室,准备拍下周晓宇的电路图。
江厘发完消息后走到他身边,看到他屏幕上显示着安托万的对话框,很快移开视线。
路知遥正缓慢的打字:“安托万,帮我查一下棋盘阿尔法最近的测试项目。要小心,别用自己的账号查。”
几秒后,安托万回复了语音,他说话的声音很沉,还带着一点困意,
“Mon trésor,这个后缀……你不能碰。Chessboard_Alpha是乌……”语音停了一下,但很快续上,“是公开的测试平台,但带‘Shield’后缀的,是他们的黑盒项目。”
路知遥听完后打字:“有多黑?”
新的语音很快发送过来,路知遥点开放在耳边听。
“我一年前在日内瓦的一次闭门会议听过。那是个‘可靠性极限测试’项目,专门测试安全系统在极端条件下的失效模式。翻译过来就是,测试一个保护系统,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效,以及失效时会造成多大破坏。”
路知遥的手指冰凉,他想起周晓宇刚刚在沙盘上写的那三个字:会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