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献祭诗02 早餐后江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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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江厘在厨房收拾餐具，路知遥在客厅研究地上的智能音箱。
那是江厘为了控制全屋家电装的，平时很少用。
“海鸥海鸥，今天天气怎么样？”
白色的智能音箱发出温柔的女声，“临海市今天天气晴，空气质量良，温度10-16摄氏度，湿度10%。”
路知遥等了两秒又问：“海鸥，你这个概率是基于哪个气象模型的输出？是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ECMWF）的集成预报，还是美国国家环境预报中心（NCEP）的全球预报系统？另外，10%这个数值的置信区间是多少？”
音箱顶部环灯闪了几下：“……”
“或者说，”路知遥继续地问，“你的训练数据是否包含了临海市近三十年的冬季气候模式？如果包含，那么考虑到近年来的气候变化趋势，这个概率是否需要用贝叶斯方法进行后验修正？”
音箱顶部的灯环开始急促闪烁，然后突然停下来，彻底没了声音。
路知遥眨了眨眼，伸手轻轻戳了戳音箱顶部的静音键，没头反应。
他歪着头，声音带着困惑，“是触发过载保护机制了吗？”
江厘擦干手上的水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路知遥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画着某种复杂的决策树模型。
而那个价值三千块的智能音箱，顶部的灯环彻底熄灭，已经变成了一块高科技砖头。
“知遥，”江厘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语气无奈地说，“你把它问死了。”
路知遥抬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哥哥，它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应该有基础的概率推理能力。”
江厘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他的笔记本看。上面是工整的公式和图表模型，标题写着“家用人工智能不确定性推理能力评估”，副标题是“基于一次天气查询的失败案例分析”，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哭脸简笔画。
他盯着那个哭脸沉默了两秒，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放在两人中间。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道慵懒的男声，“江大少爷，现在是周末早上七点，你最好有比‘我家咖啡机连不上WiFi’更重要的事……”
“我弟弟把你家音箱问关机了。”江厘平静地说。
对面沉默了三秒。
“哪个型号？”
“海鸥3.0Pro，上个月从你那拿的。”
“不可能，那款有防呆设计，最多回答‘我不太明白’。”对面讲话声音停了一下，语气带上浓浓的八卦气息，“等会儿，你不是独生子吗？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来和你争家产？”
江厘看了一眼旁边等着问问题的路知遥，对着电话开口，“是路知遥，最近刚从国外回来。”
江厘说完把手机递给路知遥。
路知遥接过，语气认真而礼貌，“您好。我刚刚问了他三个问题，第一，概率的数据源；第二，置信区间；第三，是否考虑气候变化的后验修正。然后它闪烁了大概五秒，就关机了。”
对面再次沉默，很快传来脚步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一句低低的“卧槽”。
“弟弟，”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清醒，“你第三个问题具体怎么问的？原话告诉我。”
路知遥拿起旁边的本子看了一眼，对电话里说，“我说：‘考虑到近年来的气候变化趋势，这个概率是否需要用贝叶斯方法进行后验修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大的拍桌声。
“我就知道！”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崩溃，“又是贝叶斯！我们上个月测试的时候就发现，如果连续问‘贝叶斯’、‘后验’、‘先验’这几个关键词，语音识别模块会把它们误判成唤醒词组合，直接触发底层安全协议强制关机，因为怕用户在研究怎么破解它！”
路知遥把手机放到旁边，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所以是误报？那你们的唤醒词检测算法用的是隐马尔可夫模型还是深度神经网络？如果是后者，为什么会把专业术语误判为……”
“弟弟，停，停一下。”对方深吸一口气，“江厘，你弟到底是干什么的？听起来不像普通用户，像友商派来挖漏洞的。”
“心理学。”江厘淡声说，路知遥听到江厘报出这个答案后眨了下眼睛，没开口。
“心理学？”对面音调高了八度，“你确定不是MIT的人工智能博士伪装成心理学来砸场子的？”
“确定。”江厘看了眼路知遥，后者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唤醒词误报漏洞”，表情专注得让人不忍打扰。
“行吧……”对方认命似的叹气，“路知遥是吧？你刚才说的置信区间问题，我们的产品确实不支持。原因很简单：普通用户听不懂。但我们内部测试版有个‘极客模式’，能显示概率分布曲线和标准差。想玩吗？”
路知遥瞬间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手机，“可以吗？”
“可以，但有两个条件。”对方声音带上笑意，“第一，你得签保密协议；第二，玩完之后得给我写份用户体验报告，要详细，你想的所有问题都可以写进去。”
“好。”路知遥答应得很快，然后看向江厘，眼神征求他的同意。
江厘轻轻点头，“可以在家里玩。”。
“太好了！”对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那你加我微信，我发你测试包。对了弟弟，你今年多大？在哪读书？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实习？我们正缺会思考的用户研究员……”
“他刚回国，还在休息。”江厘拿起手机，打断对方的招聘发言，“测试包发我微信，协议我帮他看。你那个音箱什么时候能复活？”
“拔电源等上十秒，重新插上就行。不过我建议你今天别让它见你弟了，它可能有心理阴影了。”
江厘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转头发现路知遥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江厘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下午给你玩，现在我们先出门给你买点生活用品。”
“可是哥哥，”路知遥指向那个依然没有反应的音箱，“它还没复活。”
江厘站起身走过去，拔掉电源线，等了十秒后重新插上。音箱“叮”一声启动，灯环亮起柔和的蓝光。
“海鸥。”江厘说。
“在呢。”音箱元气满满地回答。
“今天会下雨吗？”
“海市今天晴，降水概率10%哦！建议外出享受阳光哦~”
路知遥坐在一边小小声补充：“置信区间……”
音箱的灯环微妙地闪烁了一下。
江厘忍不住笑出来，他走到路知遥面前，伸手把他轻轻拉起来，“走了”
路知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跟着江厘往门口走，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音箱。
音箱的灯环很安详地保持着蓝色，一动不动。
那天的购物过程，让江厘清晰意识到一件事：
路知遥在“国内现代化”上，有一种因为全然陌生而生出的笨拙反差感。
他能用三种语言讨论欧盟数字货币政策的最新修正案，却会在超市自助结账机前，认真研究扫描枪的激光波长和图像传感器的刷新率，直到机器发出“请扫描商品”的第三次提示音。
他能画出阿姆斯特丹自行车道的交通流线优化图，却会在共享单车APP的“运营区边界”前陷入沉思，指尖沿着地图上锯齿状的蓝线缓慢移动，同时嘴上计算着距离误差值。
最让江厘印象深刻的是外卖软件。
那天下午回家后，路知遥花了20分钟分析推荐算法，最后抬头问江厘，眼睛里是纯粹的不解：
“哥哥，这个‘奶茶’有217种搭配选择。在维也纳，咖啡只有12种煮法，在巴黎，茶不超过20个品类。这里的‘选择自由’是不是已经超过了人类决策的认知负载阈值？”
那一刻江厘想笑，又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前，小小的路知遥会因为“冰淇淋口味太多不知道选哪个”而拽着他衣角询问，现在二十岁的路知遥依然会为世界的复杂性感到困惑。只是现在他的困惑用上了“认知负载阈值”这样的专业词汇。
在他眼里，路知遥就像一个考古学家，捡起那些他错过了十年的碎片，温柔又认真地拼接起他错过的新世界。
这天晚上，江厘在路知遥洗完澡去休息后，独自坐在书房里修改论文，论文改好正要关机时收到了一封邮件。
安托万 →江厘（加密邮件，北京时间 11月10日22:47，来源未知）：
江，晚上好。
知遥的手机提示他在学习很多新东西，这让我想起在阿姆斯特丹，他用了两周时间逆向推演全市自行车道的最优路径算法，只是为了验证一篇论文的假设。
别被他现在的“困惑”骗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解构这个世界，然后把“学习如何在临海生活”当成一个新的研究课题。
在巴黎的时候，他的活动范围被自己局限在学校、警局和公寓。所以面对现在的中国他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让自己跟上，请相信我，他会学得很快。
对了，我能在你公寓的WiFi里留个后门吗？纯粹学术观察。放心，只监测咖啡机使用频率。
另外，我打赌他明天会试图破解你的智能冰箱。
安托万
（附：他喜欢奶茶的温度是58℃。别问为什么，那是另一个实验的结论。）
看完后江厘在笔记本电脑上输入几个指令，试图反向追踪IP。
结果屏幕上弹出一行英文的提示：
“别费劲了，我用了七层跳板，最后一站在格陵兰的废弃气象站。
早点睡，明天记得早点起来保护冰箱，那个比音箱难处理。 ——A”
江厘合上电脑。
清晨六点，江厘被厨房里细微的动静吵醒。
他披上外套走出卧室，站在卧室门口看到路知遥蹲在打开的冰箱门前，手机支在旁边开着视频通话。
屏幕上是安托万的脸，背景是他的书房，他穿着睡袍，手上还端着一杯红酒。
“温度传感器在左侧内壁，大约在第二层搁架后方。”安托万说法语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但厂商通常会把主控芯片藏在……”
“照明模块上方，对吧？”路知遥轻声用法语接话，同时手指小心地探进冰箱内侧，“找到了。ARM Cortex-M4，128KB闪存，16KB RAM。比咖啡机的配置高。”
“毕竟是食物保鲜，容错率更低。”安托万喝了一口红酒，“但它的温度控制算法很有意思，不是简单的PID，而是基于食材类型和存放位置的多区域自适应……”
“知遥。”江厘敲了敲门，轻声出声。
蹲在冰箱前的人一僵，慢慢回过头。晨光里，他的头发有些乱，脸颊因为蹲久了泛着淡红。
“哥哥早……”他小声说，心虚的眨了两下眼睛，手还搭在冰箱门上。
屏幕里的安托万举起酒杯，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换到英语打趣道：“早啊，江。我提醒过你要早起保护冰箱。”
江厘走过去，看着被拆下外壳的冰箱内壁。线路板裸露，几根数据线接在路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微型分析仪上。
冰箱运行灯还在正常闪烁，制冷也没停。
“你没告诉我你也会参与进来。”江厘叹了口气，扶住额头。
“因为我也需要数据样本。”安托万在屏幕里耸肩，笑得毫无歉意，“知遥答应把分析结果同步给我。你知道的，跨国律所偶尔也需要了解‘中国制造’的技术细节，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你们不睡觉研究我的冰箱？”
“巴黎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不算晚。”安托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笑着答应，“而且知遥想要了解中国制造的技术水准，这是很好的切入点。”
路知遥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悄悄地拔了数据线，开始装回外壳。他的动作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经常这样？”江厘看着他熟练的动作问。
“嗯，在巴黎研究过安托万买的的洗碗机。”路知遥低头，说完这句话立刻补充，“但没拆坏，我完整地装回去了。”
“在我们老师的家里是洗衣机，”安托万补充，“他写了一篇《欧洲滚筒洗衣机转速控制算法与用户衣物损坏率的相关性研究》，发在《家用电器人机工程学》上，拿了当年最佳学生论文。”
江厘看着路知遥熟练地拧回最后一颗螺丝，冰箱被他恢复原样，冰箱门和地上连个指纹都没留下。
江厘突然理解了安托万那条邮件说的话，路知遥学习的方法是“解构理解”。
他伸手扶住刚刚站起来的路知遥，拍掉他袖口上蹭的灰，问：“研究完了？”
“初步分析完成。”路知遥点头，脸上笑意很深，“结论是：这台冰箱在节能和保鲜间选择了折中，但在肉类和蔬菜的分区控温上做得很好，说明设计者考虑了中式饮食习惯。算法是国产的，有自主知识产权。”
江厘看着他的眼睛，默默把他转了个方向，轻推出厨房说：“去洗漱，吃完早饭陪我去学校。”
他说完看向安托万，再次叹气，“以后你的提醒我会提前注意的，早点休息，巴黎很晚了。”
视频那端的安托万笑着举杯致意：“祝你们有愉快的一天。Mon trésor，记得把分析报告发我，我对那个多区域算法很感兴趣。”
通话结束，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重新运行的低鸣。
江厘看着路知遥走向浴室的背影，又看向恢复如初的冰箱，笑着摇了下头。
行吧，至少他装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献祭诗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