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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悼亡曲12 杂乱的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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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冲开了天台的门。
江厘第一个跑出来,汗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素来沉静的脸上是罕见的紧绷和恐慌。他的目光在扫到路知遥僵在栏杆边的背影时,心脏几乎停跳,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一只手臂猛地横在他身前拦住他的动作。
江厘看向手的主人,是紧随其后的安托万。
他同样气息不稳,外衣都沾上了灰尘。拦住江厘后他极快的扫过整个天台的布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正对着这片区域的一个黑色半球体。
那是天台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运行指示灯正规律地闪烁着。
安托万舒了口气,放下拦住江厘的手臂,和他快步走向那个趴在栏杆上的背影。
路知遥把一直悬在空中的手臂收了回来,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整条手臂传来一阵阵酸麻的刺痛。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直处于录音状态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漫长的录音时长。
他按下停止键,调出通讯录,将那段录音发给了陈启明。
然后他才转身,看向一脸焦急的江厘和眉头紧锁的安托万。
他勉强扯出一个让他们安心的笑容,正想开口说话。
“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天台上毫无预兆的炸响。
安托万脸色瞬变,立刻伸手在旁边的角落拿起一根铁棍,脚尖一转走向铃声来源。
江厘几乎同时侧身,往前踏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把路知遥护在身后,眼神警惕的看向那个方向。
气氛在几秒内转变。
很快,安托万从旁边堆放废弃建材的阴影里走过来,两只手指捏着一个脏兮兮的直板手机。
手机上刺耳的铃声还在继续,铃声和楼下的警笛声、喧哗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路知遥从江厘身边走出来,江厘下意识用手臂拦住他。路知遥朝他摇头,目光落在那个手机上,朝安托万伸出手。
安托万皱起眉,眼神里带着询问。
路知遥点了下头,他依旧皱着眉,另一只手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张白色的真丝手帕,轻放在路知遥手面上,然后把手机放在手帕上。
路知遥伸出手指按下屏幕上绿色的接听键。
听筒里先传出来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持续了三四秒后停下来,维持了三秒的寂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经过了明显电子变声器处理,音调被刻意拔高,扭曲到听不出男女的尖锐笑声,猛的从听筒里炸开。
那笑声疯狂、肆意,充满了某种恶毒的愉悦和嘲弄,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江厘的眉头死死拧紧,安托万握着铁棍的手指指节泛白。
路知遥却只是举着手机,面无表情的听着,甚至伸手制止了安托万忍不住想要挂断的动作。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笑声,持续了比电流声更长的时间。然后像电流声一样,突然停下来。
听筒里重归寂静,只有隐约的微弱电流底噪。
很快,一道经过处理的,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音,吐出了清晰而缓慢的字节,
“路、知、遥”
安托万和江厘的目光猛的看向路知遥。
路知遥的脸上依然平静,静静的看着那个有些斑驳的手机屏幕。
电子音顿了顿,似乎很享受着他们这边的寂静。声音再出传出来的时候,语气带上了一丝回味般的感慨。
“啊~真是久违啊,能再次和你说出这句话。”
路知遥极轻的蹙了一下眉。
电子音没有停顿,继续道:“只有乌托邦,才是你……”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粗暴地打断了电子音的话。
几乎是电子音吐出“乌托邦”三个字的瞬间,路知遥握着手机的右手猛地扬起,以一种近乎暴戾的力道和速度,狠狠地将那部破旧的直板机,砸向了旁边坚硬的水泥墙壁。
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撞在墙面上。塑料外壳瞬间炸开,零件四散飞溅,屏幕的玻璃渣在空中闪着冰冷细碎的光,最后和其他零件一起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
江厘和安托万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他们怔怔的看着那堆瞬间变成电子垃圾的碎片,又同时转头看向路知遥,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安托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堆“遗体”,然后用“你居然还有这一面”的新奇表情,看向路知遥,试探性地低声唤道,“Mon trésor(我的珍宝)……?”
路知遥已经收回了手,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手帕,站起来后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好像刚刚暴起砸手机的人不是自己。
他先看了一眼安托万,然后转向依旧处于震惊和疑虑中的江厘,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哥哥,没事。”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的情绪,“只是恶作剧的骚扰电话,我和安托万在巴黎的时候,偶尔也会碰到这种无聊的骚扰。”
他说的自然流畅,逻辑似乎也通顺。但江厘的目光没有丝毫松动,他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他视线在路知遥带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向安托万,眼神带着无声的质询。
安托万接受到了江厘的视线,也在余光里看到了路知遥别过的头,显然一副“你看着办”的模样。
他抿紧了唇,下颌线绷了一瞬,利落地把手里铁棍扔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
“嗯,”他讲中文的声音有点干,但听起来依旧自然,“有过几次,一些疯子经常会打电话骚扰,知遥有时候就会……嗯……行动派一点。”
江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就在江厘重新将探究的目光投向路知遥,还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
路知遥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动作流畅的拨通了陈启明的号码,将江厘没问出口的疑问堵了回去。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那边传来陈启明急切的声音,背景音里有清晰的警笛鸣响。
“路先生!我在图书馆楼底下,你在上面?需要我上来吗?”
路知遥握着手机,再次走到栏杆前,微微探身向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现场已经被警方控制,一块刺眼的白布盖在林雨坠落的地方,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警方正在拉设警戒线,同时疏通着围观的人群。
他收回目光,轻声开口:“不用了,陈队。立刻部署抓人。林雨的心理治疗师,我高度怀疑,林雨在近期接受过带有强烈暗示和诱导性质的心理干预,甚至可能是催眠。她的行为模式和对演出的执念,有被外部塑造和激化的痕迹。”
他说着转过身,目光掠过地上那堆手机残骸,又迅速移开望向远处的建筑,“但我猜人已经跑了,林雨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她的谢幕,很可能也是在为她的‘引导者’争取逃跑的时间。其他的证据只能寄希望在林雨的遗物上,看看在里面能不能找到苏月的日记。”
电话那头,陈启明沉默了片刻。喧闹声和警笛声透过话筒隐约传进路知遥耳里。最终,他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保持联系。”陈启明说完挂断了电话。
路知遥收起手机,他面向江厘和安托万,看了两人一眼说:“走吧,去做笔录。”
江厘还想开口,但看到路知遥掩饰不住的疲惫后,最终只是点头。
陈启明找了整整两天,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他按照林雨遗物里那些详尽的“就诊记录”和“治疗师资质复印件”去查。
但是,上面的姓名是假的,心理咨询师资格证编号是空的,所谓的“海归背景”和“执业机构”根本子虚乌有。留下的联系电话是早已停机的空号,银行转账记录指向几个层层套壳的空壳公司。
甚至连林雨日记中偶尔提到的,与“治疗师”交谈的咖啡馆和公园长椅,在他们调取监控时也都极具巧合的损坏或者被覆盖了。
那个被林雨深信不疑,并“指引”着林雨一步步滑向深渊的“引导者”,就像一团人形的迷雾,在林雨的描述中清晰具体,在现实世界里却了无痕迹,干净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连留下的“证据”都像一份为他量身定做的剧本,而“他”则是那个从未登台的幽灵导演。在完成了对主角的塑造和剧情的推动后,优雅地抽身离去,只留下舞台上惨烈的收场,和台下一地狼藉和无解的疑团。
第三天的结案会议上,气氛压抑的窒息。
投影幕布上是案件最终梳理的结构图和时间线。
林雨的名字被红线框起,连接着“纺织厂连环杀人案凶手”、“替父复仇”、“实现苏月‘遗愿’”、“高智商犯罪”、“自杀身亡”等标签。
旁边陈列着物证照片:在林雨租用的校外仓库里搜出的微型“剧场”模型,各种型号的缝合工具,人体解剖图谱,以及那本至关重要的日记复印件。
“综上,截止今天11月9日,现有证据链完整。”负责汇报的刑警声音干涩,“林雨具备作案时间、知识和动机,现场痕迹与比对结果吻合。通过路顾问提供的天台录音来看,其本人也已对犯罪事实做出明确供述,可以结案。”
没有人欢呼,甚至没人松一口气。长桌两侧坐着的人,脸上只有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陈启明坐在主位,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颤巍巍地挂在上面。
路知遥穿着米白色毛衣,头发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色泽偏淡。他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是手写记录的几个符号。安托万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摊开的文件夹和一台待机的轻薄笔记本,眼神落在投影上,仔细看着每一个细节。
“路顾问,”陈启明开口,声音因熬夜而沙哑,“林雨的犯罪画像,还有没有需要补充或者存疑的点?”
路知遥抬起头,看了一眼幕布上的结构图说:“犯罪侧写基本符合现有证据。高智商,高执行力,情感驱动强烈但行为逻辑自洽,具有明显的‘仪式性’和‘表演性’人格特征。林雨对舞台和谢幕有完美呈现的执念,这远超一般的复仇心态,她的行为和心理更接近一种被深度建构的使命完成感。”
路知遥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继续补充,“关键在于这种‘使命感’的源头。苏月的日记提供了最初的仇恨蓝本,但将蓝本转化为具体精密、具有个人美学色彩的连环犯罪脚本,同时驱使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拥有正常社会功能的年轻女性付诸实践,仅凭一份二十年前的日记和自我酝酿,说服力不足。”
“你依然认为有外部推手。”陈启明掐灭了烟。
“是催化剂。”路知遥的声音平稳,带着学术性的严谨,“林雨在最后陈述中,反复使用‘演出’、‘剧本’、‘谢幕’等词汇,并将受害者称为‘角色’。这种高度象征化和去人性化的认知框架,通常需要经过系统性、甚至可能是专业性的心理引导或暗示,才能内化到足以驱动连环谋杀的程度。她在极短时间内掌握的专业解剖与缝合技巧,也暗示存在指导者。更重要的是……”
他抬头看向投影幕布上那个被标注为“身份不明”的心理治疗师位置,看了两秒后他收回视线继续说:
“她在天台承认罪行时,表现出的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解脱与献祭感,而非计划败露的恐慌或罪恶感。这更像是在执行某个被赋予的‘最终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