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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稚友初逢 一起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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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银芝是个热闹的小姑娘,也是个孤独的小姑娘。
她身边总围着很多人,但是,又没有一个真真实实的伴。
刚开始,她还有点沉溺于这种“众星捧月”中,前世看了太多“被宠”的小说,加上自己自小就过早懂事,所以,她对“被宠”是有执念的。
可是,过犹不及。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对身边人的过度关注和嘘寒问暖感到排斥。或许,是她伸手想摘一朵花被小丫鬟挡回的时候,虽然小丫鬟自己摘了花,把花上的刺去掉,笑吟吟的递给她;又或许,是她在寒冬奔向一碗热汤被奶娘拿走的时候,虽然奶娘是端过那碗汤,吹冷了再给她。
何夫人最先嗅到了女儿的不对劲。
她亲眼看着,刚满三岁的何银芝,对着一个尽职尽责的丫鬟,摔了杯子。
小丫头大概是渴了,却懒得张口叫人,自己伸着短胳膊去够桌上的凉水杯。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连忙把杯子取下来,殷勤地倒了水,又细心地吹凉了,这才笑吟吟地递过去。
可何银芝呢?小脸绷得紧紧的,看也不看那杯水,抬手就是一挥。
“啪——”
白瓷杯子碎了一地,水渍溅得到处都是。
何夫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她没先去哄女儿,而是先安抚住了那个吓傻了、还在不停认错的丫鬟,挥手让屋里所有人都出去。
何银芝见母亲也沉下脸,内心其实并不害怕,却又装出三岁小童做错事的害怕,缩了缩身子。
何夫人问她:“德音,你能告诉娘,为何会向春杏发火吗?”
何银芝嗫嚅道:“我想自己倒水的。”
何夫人没料到女儿是这个回答,她蹲下身,耐心的教女儿:“春杏帮你倒水,是她的职责,你不应该对她发火。”
何银芝低头玩着自己的小胖手,语言却不含糊:“每次,我想做什么,他们都先我一步,可都不是我想要的。”
何夫人一愣,听女儿继续道:“她们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我很讨厌她们!”
何夫人继续耐心道:“她们是在陪你……”
何银芝打断母亲:“没有人陪我,她们是在管着我。”
何夫人CPU干烧了。
房间里静默了很久,久到何银芝以为母亲要发火,或者要给她讲更长的一篇大道理。
谁知,何夫人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了然。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细软的头发,温声道:“德音,娘懂了。这样吧,娘给你找个小丫鬟。”
何银芝愣愣地抬头,不太明白母亲为何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
只听何夫人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找个……跟你一样大,能真的陪你玩,陪你一起长大的小丫鬟。”
何夫人脑筋转得飞快,目光一扫,主意就打到了奶娘身上。
这事儿,找外人不如找自己人。奶娘家世清白,人也老实,在何家干了这几年,忠心耿耿。当初她男人病重,她进府做奶娘,大半是为了挣那份诊费的银子,可惜终究是人财两空,丈夫还是没熬住。
如今,她那小女儿一直养在乡下老家,由亲戚带着。如果把那孩子接进府,放在德音身边做个伴读丫鬟,既能让奶娘母女团聚,又能给德音找个知根知底的玩伴。
小丫头比德音大三个月,个子却没高多少,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像棵没晒够太阳的豆芽菜。脸上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蜡黄,宽大的旧布衣裳罩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可能是没在亲娘身边长大,又或许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阿圆做什么都带着一股瑟缩劲儿。进门时,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奶娘含着泪想抱她,她却往后缩了缩,直到奶娘低声说了几句软话,她才怯生生地往母亲怀里靠了靠,那双眼睛在抬头瞥见何银芝的一瞬间,又迅速地垂了下去。可能,在她小小的心里,还不知道什么是丫鬟。
何银芝没料到,在娘亲那儿,给自己添个小丫鬟就跟买个新玩具似的,一句话的功夫就敲定了。
她瞅着阿圆那副瘦骨嶙峋、瑟瑟发抖的样儿,她一边觉得自己一句话就害人家好好一个小姑娘当了丫鬟,一边又觉得这小姑娘跟着自己肯定过得会更好,也就把那点歉意抛到了脑后。
“你叫什么名字?”何银芝问她。
“我叫阿圆。”阿圆基本上是条件反射的回答。
何银芝瞅着她那个和“圆”完全扯不上关系的样子,又觉得一个女孩子如果长大还被叫做“阿圆”有点冒犯。
何银芝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不叫阿圆,叫苏苏。”奶娘姓付,她私心觉得阿圆应该跟着她阿娘姓,付苏,谐音扶苏、复苏,都是很有生命力的词,而且,苏苏,也是她上辈子很喜欢的一个明星的名字。英雄不问出处,异世那位苏苏,可是从一个工厂流水线拧螺丝的小妹,逆袭成电影圈天后的人物。
阿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叫苏苏,她看向母亲。奶娘知道,女儿到了小姐身边,以后就吃穿不愁、也不用跟着外婆寄人篱下,而小姐的赐名,更代表着她认下了女儿。她觉得主家给奴仆改命是理所应当的,忙点头:“好,就叫苏苏,从此阿圆就叫苏苏。”
一个三岁的给另一个三岁的取名有点唐突,也觉得那么荒唐的事奶娘居然表现得受宠若惊、感恩戴德,何银芝觉得荒谬又无厘头。
她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个梗“投胎是个技术活”,不得不感叹自己真的作了大弊。
为了掩饰这点微妙的心虚,也为了表示对新伙计的“热情欢迎”,何银芝撸起袖子,决定干点实事。
她笨拙地爬上黄花梨圆凳,踮着脚在桌子上摸索,好不容易捞起一个软糯的糖糕,又吭哧吭哧地爬下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径直冲到苏苏面前,把那只还带着她体温的糖糕往苏苏眼前一递,大方道:“给你!”
这一连串动作,把旁边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自从上次摔杯子事件后,何夫人已经洞悉到女儿对“过度保护”的反感。此刻,她死死掐着掌心,在心里狂念“阿弥陀佛”,硬生生将自己的尖叫声和“快放下”的命令咽了回去,强迫自己只是紧盯着,不干涉。
而那一圈丫鬟婆子更是不堪,个个眼皮直跳,神经绷成了弓弦。她们死死盯着何银芝脚下那寸许的距离,随时准备一旦小姐脚下一滑,便一个箭步冲上去充当人肉垫子。
屋子里诡异的气氛,何银芝是知道的,她见苏苏羞涩,不好意思吃,直接伸手握住苏苏的手,把糕往她嘴里送。
何夫人第一次见女儿这样过度热情,又有点心酸,看来,女儿是真的需要伴了。
渐渐熟悉府里环境后,苏苏原本的性格就显露出来了。何夫人没有想到的是,苏苏比自己女儿还要莽上三分。
何银芝不再扒着窗棂往外望,她会拉着苏苏去追廊下的燕子,小小的身影在青砖地上跑着,赤金铃铛的声响与苏苏的笑声缠在一起,格外悦耳;她会把自己的点心分一半给苏苏,桂花糕、芙蓉酥、绿豆糕,凡是她觉得好吃的,都要塞到苏苏手里。
何夫人的管事嬷嬷不好说何银芝,有时候就会说苏苏,每每这时,何银芝就会一夫当关的挡在苏苏前面,叉着腰道:“是我带头弄的,你不要说苏苏。”
嬷嬷有时候会忍不住逗何银芝,道:“她做错了,我就是要说她,小姐如果不想她被罚,就要乖乖的。”
何银芝就会爬到凳子上、再爬到桌子上和嬷嬷平视,道:“她是我的苏苏,你们都不能说她。”
为了让她少爬桌子,嬷嬷也不当着她说苏苏了。
苏苏也会护着何银芝。她会牵着何银芝的手,教她踩稳脚下的路,不让她摔着;她会用草叶给何银芝编小蚂蚱、小蝴蝶,虽编得歪歪扭扭,却都是她亲手做的,何银芝宝贝似的捏在手里;她会陪着何银芝一起睡,说不让她再做噩梦。
有了苏苏的陪伴,何银芝的日子,终于不再那般枯燥。她依旧是那个带着三十三年地府记忆的灵魂,依旧像个局外人,看着自己这具孩童的身体,在人间上演着属于何银芝的故事,可身边有了苏苏这个同龄的玩伴,有了这份纯粹的孩童情谊,她也渐渐融入了这人间的生活,渐渐忘了自己曾是地府的江主任,只记得自己是何家的大小姐,有疼她的父母,有护她的苏苏。
只是她那“多灾多难”的命格,却并未因苏苏的到来而改变。
三岁那年,她跟着母亲去城外的寺庙上香,坐的马车行至半路,忽然惊了马,车轮卡在石缝里,车身猛地侧翻,母亲还未来得及将她揽入怀中,便被甩在一旁受了伤。混乱中,她被身旁的小苏苏死死护住,一同摔进路边的深草丛,竟只擦破点油皮;苏苏却为了替她挡那一下撞击,额头狠狠磕在车辕断口上,顿时血流如注。她看着苏苏额头上的伤口,心里酸酸的,一边给苏苏吹伤口一边哭,苏苏却笑着说:“大小姐没事就好,苏苏皮实,不疼。”而她心底却清楚,马车侧翻的瞬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马车一把,不然以那股冲力,她和苏苏定不会只是轻伤,想来是地府的老伙计们出手了。
四岁那年,府里摆宴席,她跟着苏苏去花园里玩,不小心碰倒了石桌上的琉璃瓶,那琉璃瓶是父亲的宝贝,价值连城,她于是用身体去接。眼看着自己的脑袋要做自由落体运动磕到地上,她又感受到了温柔的托举,最后抱着瓶子重重摔下的小人儿,居然毫发无伤。
她总是遇到莫名其妙的危险,又总是莫名其妙的化险为夷。何家夫妇总以为是神仙保佑,把整个阳达城能捐的庙宇都捐了一次。只有何银芝自己知道,这是地府那些老同事在默默的保护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