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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荷池惊梦 一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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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奶娘正擦着何银芝流下的哈喇子。
对于啃个糕啃出很多口水这件事,何银芝也表示无奈。
毕竟,她才一岁半。
在做婴儿的这些日子里,吃吃睡睡中她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带着记忆而来?结论是,自己应该是对孟如兰熬的汤免疫了。就好像上一世吃安眠药,最开始吃半颗,渐渐要吃一颗,然后是两颗,到后面安眠药直接无用。
更郁闷的是,即便装着阴阳两世的记忆,但身体也不听她的,对自己一边啃糕一边流口水很是不齿。
她一边再接再厉的啃着手里的糖糕,一边听父母聊天。
“这池子里的淤泥已挖了三尺,明日便拉黄土来填,往后这儿种上牡丹芍药,再修个暖阁,省得往后再出什么岔子。”父亲道。
“是得填了,否则等过些日子德音学会走路,岂不是更危险?”母亲道。
对于父母这种半文言文的对话,她起初非常不适应,总觉得自己穿进了《红楼梦》的电视剧,听得十分费劲。但经过这一年半,也渐渐习惯了,就连她自己的思维,脑中自己和自己的对话,有时候也带了一些古意。
已经习惯的何银芝,迅速抓到了父母话中的重点:啥?!填池子?!他们要填了荷花池?!
她正想着,就听母亲道:“那日大夫都说回天乏术,万幸她又喘过气来,定是列祖列宗护着。只是想起来就后怕,那荷花池开得再好看,也比不上我的德音金贵。”她说着,眼眶便红了,抬手摸了摸何银芝的后脑勺,那处系着赤金铃铛,轻轻一动便叮当作响,是那日落水后,父亲特意让人打制的,说能镇惊安神。
她虽然觉得父母有点大惊小怪,但想起那天,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那天春光明媚,风也懒洋洋的。
何银芝被奶娘带着在池塘边看锦鲤。奶娘是个仔细人,生怕她磕着碰着,一手牢牢托着孩子的屁股,一手虚护在背后,连哄带逗地指着水里那尾红鲤:“小姐瞧,那金鳞闪的,说不定是一尾小龙呢!”
何银芝前世对锦鲤什么的都没感过兴趣,但今生文娱活动太少,生活太枯燥,听她说某条锦鲤像龙,很想知道古人眼中龙长什么样,就扭着身子想要看。
奶娘没料到她会有这一手,一时没把住,给自己吓一跳。她下意识把何银芝往回带,就在她脚跟着力、准备借力站稳的刹那,脚下那块青石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嚓”脆响。
前几日连场大雨,石缝里的夯土早被泡酥了,石板一头猛地向下一陷、向上一翘,像只翻肚皮的鱼。她本能地把何银芝抱得更紧些,可那石板翘起的边缘狠狠硌在她脚后跟上,剧痛让她动作一滞。
一旁的小丫头们见两人危险,急忙跑上来想要接过何银芝。
当她们踩上那块青石板的时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支点再也承受不住这接连的重压。
那块青石板彻底侧翻,像一扇突然关闭的门板,带着一种冷酷的决绝,猛地向下拍去。
“哎呀——!”
“啊!”
小丫鬟们尖叫着,根本来不及收回脚,便被那翻转的石板和滑腻的青苔带得一齐跌倒。原本是想救人,此刻却成了添乱,几个身影重叠着朝池水里栽去。
奶娘被身后的力道一推,连着自己怀抱中的何银芝,都被推进了水中。
何银芝心中哀嚎一声,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水灌进耳朵的那一刻,世界陡然失序。
丫鬟婆子们的尖叫好像突然被水隔开了,紧接着是刺骨的冰凉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她感觉自己在极速下坠,动弹不得。她前世自封游泳健将,但那是在正规游泳池里,穿着泳衣的情况,她的游泳技能,好像并不适用一个还被薄棉衣裹着的一岁半小童。
她用尽吃奶的力气挣扎,想要上浮,但好像除了意念,她的身体没怎么动。
她心底闪现出对这一世的眷恋:也太坑了,选了那么好的父母,怎么只享受了一年半的宠爱,就要game over了?又在想,自己带着这个还没有葱高的身体回地府,加上那么窝囊的死法,那些老同事不得笑死?
就在意识模糊之际,她感受到一股温柔的、向上托举的力量,耳中传来孟如兰熟悉的声音:“小东西,真不让人省心!”
她很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
不知道漂浮了多久,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从水中捞起,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小姐找到了!”
直到醒来,何银芝都有些恍惚。
是如兰的声音,她来救自己了!
可是,为什么?她又是如何会知道自己遇到了危险?
父母见她呆傻,以为被吓到,父亲不仅给她买了金铃,还请人做了一场法事给她叫魂。
何银芝觉得一切都很荒诞,这不,父母又在商量要把那个荷花池填掉——不是商量,而是已经开始下手了。她想起前世,干儿子被石头绊了一跤,她哄小孩是说:“石头坏坏,干妈打它!”然后装模做样的打几下石头。没想到这一世这对父母,有荷塘是真填啊!
何银芝其实很想提醒他们,没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只要针对荷塘周边,做好安全检修,对池塘边的石头进行加固,大不了再加个围栏就可以了。
何其贵从奶娘手里接过女儿,见她已将糖糕啃得只剩个渣,还意犹未尽地把手指往嘴里塞,不由低笑出声。他宠溺地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轻轻把那沾着糖渍的小手从嘴里拉出来,又接过奶娘递来的温热帕子,细细替她擦净指缝和嘴角。
何银芝仰头看着父亲那张俊朗非凡的脸,喉头动了动,又咽了口口水,顺势往他怀里一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赖着不动。
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何夫人见丈夫疼爱女儿,没能为家里生男丁那点郁结早已散了个干净,只余下满心满眼的柔软。她挪了挪身子,挨父女俩更近些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何银芝额前细软的绒毛,又落到那枚赤金铃铛上,指腹摩挲着上面繁复的缠枝纹,低声笑道:“夫君这铃铛打得值。前儿我带德音去庙里上香,连老住持见了,都夸这铃音清正,最是辟邪安神的。”
何银芝见娘过来,抱着一碗水端平的心态,往母亲怀里扑,逗笑了夫妻俩。
经此一役,何府上下对这小祖宗的保护直接升了级。但家里对何银芝的安全就更加上心了,加上她又刚会走路,何其贵夫妇怕她摔着,恨不能不让她下床,让她天天在床上走,床上还垫了厚厚的褥子,这样摔不疼。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电视剧,说有的大家闺秀以出嫁前没下过床为荣,这样代表女孩十分金贵。她突然觉得,极致的宠爱好像也不太好,沉得让人呼吸困难。
风风火火的何银芝可不想肌肉萎缩,趁着奶娘婆子们不注意,顺着床沿滑了下来。
何夫人听到动静过来的时候,看到几个丫鬟围着那个檀木圆桌急得团团转,奶娘半蹲着,手里举着个拨浪鼓温柔的哄着,可那小小的人儿却充耳不闻,两只小胳膊死死箍住桌腿,十根小胖手指扣得紧紧的,任凭身后那帮人怎么掰扯,她愣是不撒手,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脸上写着“绝不屈服”四个字。
何夫人很心疼,问道:“怎么回事?”
丫鬟们忙站起来,回道:“小姐偷偷从床上滑下来,奴婢们想把她抱回床上……”
何夫人转头看向女儿,女儿抱着桌腿,直直的和她对视着。还没桌腿高的小娃儿,眼里全是倔强。
她蹲下身,和女儿平视,温柔道:“我们德音是不是不想到床上去呀?”
小丫头点了点头,口齿不清却坚定地道:“德音想出去玩。”
何夫人耐心道:“可德音还小,摔了怎么办?”
小丫头坚定道:“不怕摔!”
何夫人无奈。她和丈夫从小青梅竹马,女儿这倔强的神情,让她想到丈夫小时候不爱读之乎者也,被打手心时,也是这副神情。
何夫人轻叹了一声,没再劝,也没喊人强行抱,只是缓缓伸出手,覆在女儿那双死死抠着桌腿的小胖手上,温声道:“那娘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何银芝不上当,嘟囔道:“你骗我!”
何夫人失笑,顺势坐在了铺着厚绒毯的地上,裙摆逶迤了一地。她学着女儿的样子,也用另一只手虚虚环住了另一根包着棉布的桌腿,偏头看着女儿,眼里漾开一层极软的笑意:“娘没有骗你呀,你看,娘和你一样和桌腿玩呢!”
何银芝突然意识到,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孩,本不该有如此敏锐的戒心。她愣了一下,紧绷的小身子肉眼可见地松了劲儿,然后松开一只手,试探性地去抓母亲的衣袖。
何夫人顺势把她揽进怀里,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梁,故作苦恼地叹道:“哎哟,这可怎么办才好?你爹要知道我跟他宝贝闺女‘串通一气’,怕是要罚我们一起打手板了。”
话音未落,屏风后便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何其贵使了个眼色,奶娘和丫鬟们退了出去,他也干脆席地而坐,把妻女揽在怀里,道:“夫人这是冤枉我。我何其贵的女儿,想站便站,想走便走,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有我给她兜着!”
何银芝从父母怀里奋力地探出头,一把攥住父亲伸来的食指,笨拙地勾了勾自己那短短的小拇指,算是跟爹定了盟约。
夫妻俩被女儿突兀的举动震惊三秒,再对视三秒,然后不约而同的仰头大笑起来。
何银芝被俩人突然的大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人间的清欢,可能就长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