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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慈教立身 南集权,北 ...

  •   何银芝做江珂的时候,其实是很憋屈的。她是父母期望的“省心女儿”,是朋友眼里“靠谱的依靠”,是单位里“值得信任的同事”。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个重度讨好型人格患者——在任何一份重要度排序里,她永远把自己排在最末。
      她考大学的时候,明明对考古学感兴趣,但是为了好找工作,还是听从父母的建议,选择了环境工程;选择工作的时候,明明可以到博物馆去做一个志愿者,却还是听父母的安排考了公务员,干了与自己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在地府的时候,她经常在反思,自己上一世到底有什么事情是为了自己的?
      所以,对于这一世父母的“放养”,何银芝还是适应了好几年。
      她经常觉得父母是穿越来的,而且他们来的时代,比自己的时代更加先进。
      特别是何其贵,他经商的理念,常让何银芝叹为观止——她之所以有资格叹为观止,是因为只要何其贵在杨达城,他就会经常带着女儿出去谈生意,也不在意自己怀里抱的是个小女娃。
      她听父亲和绸缎庄掌柜聊铺面转让,言语间四两拨千斤,硬是把对方虚高的溢价压下去五成;她听父亲与盐铁商人商议吞并,不是趁火打劫的狠厉,而是谋划着吞下对手后,如何安置那几十号伙计的饭碗。
      最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父亲做“善事”的方式。别的富商做慈善,多是开粥棚、施药汤,图个名声。何其贵却不然,她听他和幕僚商量,要在城外建几个新村子,专门安置流民灾民。但这安置不是白给,父亲的声音沉稳有力:“光给饭食不够,得教他们立身之本。组织人手,因地制宜——这村挨着竹林,便教男丁编竹器、制竹纸;那村靠着山脚,便教他们识药采药。妇人们手巧,教她们纺棉线、制胭脂。东西制好了,就在家门口设摊贩卖,咱们何家也帮着统一收购。若村里有谁家藏着祖传的手艺,更要扶持,助他们自开工坊。”何银芝心道:这不就是商业孵化基地吗?何其贵好样的,给他一台手机,他可以还你一个中关村。
      还有那招揽商贾的手段。何银芝听着,心里忍不住又是一声“叹为观止”。父亲竟主张对初来乍到的外地商户实行“免租三年”的政策。旁人觉得亏,他却笑呵呵地算账:“你免了他的租,他便安心在此扎根,带来了外地的稀罕货,盘活了咱们的市场,这税银子,日后还能少赚?这叫放水养鱼。”何银芝扶额,想说你要不再让他把装修给你做?然后人员也外包给你?
      何家手握大新朝最大的车场。何其贵将造车工序拆得明明白白,分设不同“工部”:有专司伐木烘料的,确保木料韧性十足;有埋头打磨车轴的,务求光滑圆润,转动无声;更有几十号人日夜轮班,只造那铁裹的轱辘,个个圆得跟圆规画出来似的。各工部制成的部件,统一送至一处巨大的敞亮院子——最终的“组装工部”。工匠们依图索骥,将检验合格的部件榫卯相接,严丝合缝地拼装成一整车。何银芝第一次被父亲抱着走完车场全线,只觉得脑仁被父亲的商业头脑劈得外焦里嫩:这不是流水线嘛!
      何银芝四岁这年,何家就一跃成为大新朝首富。
      对于何其贵这位首富只有一个女儿这件事,大家都是表示惋惜的。有人含蓄的劝他带夫人去找某妇科圣手看病抓药,有人建议他过继宗族子弟,有人直接要给他送妾,都被他婉拒了。江珂最开始听别人劝老爹纳妾的时候还会冲那人龇牙,后来都见怪不怪懒得理了。
      对于何其贵整天带着女儿谈生意、手把手教女儿这件事,也有很多人从最终不理解但不得不尊重的态度,突然转变为看看自家有没有年龄匹配的二郎,以后若能娶了何家这位金枝玉叶,也就可以吃他何家的绝户。
      何银芝倒也没想到人心真的能险恶至此,自己才四五岁,就有人惦记着吃自家绝户了。
      这日,何其贵正在给女儿讲《货殖列传》,没错,她开蒙的书,不是《女诫》《内训》,而是《货殖列传》。
      何银芝靠在他怀里,望着纸上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心里不由得生出杂念。她想,如果另一段时空里,清代权贵子弟自幼都读这类讲实务、观世道的书,而非终日埋首古籍咬文嚼字,或许也不会闭关自守,最后被外来炮火打破国门。
      她面上半点不露心思,乖乖跟着父亲逐字诵读。何其贵看不出女儿心里这番遥远感慨,只当她听得投入,伸出粗糙手指点着“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八个字,缓缓同她讲解:“德音,人字一撇一捺,撑得起自身,女子也一样,不必依附他人度日。做生意和做人道理相通。心中存仁,待人柔软,不欺压弱小;遇事能忍,商途多风波,沉得住气,才能等候合适时机。”
      何银芝忍下跟父亲对暗号的冲动,那句“宫廷玉液酒”终于还是咽了下去,她乖乖点了点头,问道:“可是忍字头上一把刀。”
      何其贵被女儿话里这把刀给劈麻片刻,摸了摸女儿的小辫子,道:“刀是利刃,能伤人,也能伤己。所以这‘忍’,不是叫你梗着脖子硬扛,那是傻。真正的‘忍’,是心里头有杆秤,晓得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留。好比咱们的车轴,打得太硬容易折,留一分韧劲儿,在火里淬过、在水里晾过,才能经得住长途颠簸、重载压身。人也是这个理——骨头要硬,心要软,韧劲儿要藏在里头,不到时候不露出来”
      何银芝说“忍字头上一把刀”的时候,也有点担心自己OOC,但她忍了一辈子,最后憋屈过劳死,所以,她想看看这位大商人怎么来诠释“忍”字。那心态,换今天就是有一个困扰了很久的问题,想听听福布斯怎么说。
      何其贵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太深,女儿不好理解,道:“你还小,个头矮,得爬桌子,她才不用低着头看你。那爬桌子的功夫,就是你不得不受的委屈。可你如果等到你长大,长得比那嬷嬷还高再去和她争,她就得抬着头看你。你长大的这个过程,让自己变强、变高的这个过程,就是在‘忍’。”
      “这‘忍’,不是让你咽下那口气认栽,而是让你晓得,现在的你,力气还小,牙齿还不硬,跟那老嬷嬷硬碰硬,伤的是你自己。所以你爬上桌子——那是你现在的办法。但你心里要明白,真正的赢,不是靠爬那张桌子,而是靠日后你长得比她高,比她强。为了能堂堂正正地俯视她,而不是每次都要费力地爬上去,你现在就得受着这爬桌子的累,受着这长身体的慢。这,才是爹教你的‘忍’。”
      何银芝抬着头,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子,原来她上辈子那不叫“忍”,叫“认命”;而何其贵教的,是“蓄势”。如果在当江珂的时候,有人给她讲这么一段,她的人生,可能又会是另外的样子吧!
      “但你是我的女儿,是不需要忍的。”何其贵接收到女儿崇拜的眼神,忍不住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爹教你这些,是怕你将来遇上事儿,傻乎乎地跟自己较劲,把自己憋坏了。可这世上,哪有让何家女儿受委屈还要硬吞下肚的道理?真到了那一步,你只管挺直腰杆站着,天塌下来,有你爹给你顶着。你那‘蓄势’,是用来登高望远的,不是用来委曲求全的。”
      不用委屈求全的何银芝,在这一世的学习,也任性得理直气壮。
      老学究嗤之以鼻的志怪杂谈,商人眼中毫无用处的农桑典籍,市井里流传的话本故事——只要何银芝想看,何其贵便让人尽数买回来,堆满了她那间小小的书房。因着上辈子酷爱旅行,她对地理格外感兴趣,何其贵便直接寻来通晓地理的先生,专教她大新地志。
      只是,当先生铺开那幅大幅舆图时,何银芝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全是各地特产、驿站间距、税关所在,半点不曾标出石窟楼阁、山水胜景,满眼都是商贸要道,竟无一丝风月闲情。她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心里微微一叹——到底是商人之图,务实到了骨子里。
      不过,大新的舆图,也是很有意思的。
      新朝并非一统江山,南北分立,宛若隔了重山,风土人情、制度规矩,皆不相同。南边水土丰饶,物产丰富,商贾云集,京畿便立在南方的金陵城。帝王居于此,朝堂定于此,中央管控如铁桶一般,律法政令层层下达,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僭越。地方官员皆由朝廷指派,听命于中央,是天下人眼中的正统所在。
      而北疆则是另一番光景。疆域阔得漫无边际,山川阻隔,道路难行,京畿的政令到了此处,早已弱了七八分。朝廷无力也无心对北疆进行严苛管控,为省心力与成本,便松了手,默许北疆行那城邦之制。这格局,竟与江珂前世所知的美国,有了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北疆的土地上,一城一主,一主一族,王朝诸城,皆以财团为号,民间皆称其为“城主”。
      那些城主,从非朝堂指派的官吏,皆是世代传承的巨贾世家,掌着一城的军政财法,手握实权,便是一方的土皇帝,在自己的城邦里一言九鼎,无人敢违。清晏集掌合众城,朗家世代为尊,以商贸通南北称雄,家底丰厚,势力遍及南北;维桢庭守金玺州,杜家一言九鼎,以礼法收拢人心,在北疆世家之中颇有威望;秉文轩踞香颂城,韦家富甲一方,以奢侈品、香料商贸垄断市场……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这些世家阁府,或以兵甲之威称雄北疆,或以商贸之利垄断一方,或以礼法之名收拢人心,或以资源之优独占鳌头。明面上,他们皆是新朝的城邦,奉京畿为主,按时上交赋税;实则各自为政,盘根错节。彼此之间,利合则歃血为盟,携手共进退;利尽则刀兵相向,不惜兵戎相见。北疆的天,从来都是靠着这些世家的势力平衡,才撑着几分岌岌可危的太平。
      而何家,虽贵为新朝首富,却因根基在富庶却安宁的南方,远离北疆这潭浑水。他们不掌兵,不占地,不搞垄断,只是一味地“纯富”。在朝堂的羽翼下,老老实实交税,安安稳稳赚钱,像一头肥美又温顺的绵羊,置身于群狼环伺的猎场之外。
      她前世痴迷考古,遍览古史,见过历朝历代的格局变迁,从分封制到郡县制,从乱世纷争到天下一统,却从未见过这般“王朝—城邦”共生的怪诞模样,只觉新奇。但职业本能让她对地缘割据比常人敏感得多——这新朝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北疆世家各怀心思,攻伐不休;南方朝堂暗潮翻涌,帝王对北疆既倚重又猜忌。
      这一个个离谱的现实,一次又一次冲击着她的三观。她有时候会觉得,南方好像在中国,全国人民大团结;北方又好像在美利坚,财阀势力割据。父亲似乎并没有致力于将她培养成一个女政治家,但他确乎希望她什么都知道一点,不被世事所欺。这种底气,叫做眼界。
      她又想起前世念书的旧事。那时母亲逼她背诵“腹有诗书气自华”,她总参不透其意,一会儿读成“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会儿又念作“腹有诗书气,自华”,怎么都读不顺溜,气得母亲仰倒。如今回头想来,从前看书,多半只为应试,金庸全本倒是囫囵吞下,除此之外,几乎再无哪本书,是单纯“因为我想看”而认真读完的。就连翻四大名著,也带着浓浓的功利心:一为应付考试,二为茶余饭后拿来吹牛。如今想来,那点勉强攒出来的所谓“书卷气”,大抵也是掺了水的。
      而如今,纸上的方块字不再是谋生的工具,不再是换取前途的敲门砖,而是能通往万千光景的通道。父亲专为她打造了一间小书房,窗明几净,书卷堆叠。入夜,窗外是阳达城连绵不绝的灯火,屋内漫开淡淡的墨香,指尖轻擦过纸页,那沙沙的声响安静而柔和。这一刻,她真切地觉得,能这样好好活着,能为自己而读书,实在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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