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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彼岸新生 什么?投胎 ...

  •   “以后别再赌了。我不在,你只会被那帮没良心的坑得更惨。”
      江珂跟其他同事话别完,又折回来,揪住黑无常不放。
      黑无常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不舍,随即又被习惯性的冷漠盖了过去。他鼻腔里轻轻一“哼”,翻了个白眼,干脆把头扭向一旁,懒得接这话。
      江珂也不恼,松开手,转头去抱了抱白无常,这才转身,朝着忘川的方向走去。
      突然,她听到一声凄厉的嚎哭。
      江珂脚步一顿。
      那看到一个美貌女鬼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挂在那个阴差腿上,指甲都快掐进对方靴子里了。她穿一身白裙子,早就被忘川边上阴冷的潮气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求求您……我与他约好了,他送我银簪,说三日后便来寻我……我若投了胎,就忘了他,他也认不出我了……”
      江珂心里一揪。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孔雀东南飞》里举身赴清池的刘兰芝,又晃过《胭脂扣》里在如花在轮回口苦等五十年的执念。这世间相约殉情的戏码,唱的大多是女人先一步赴黄泉,然后在忘川边熬成一缕怨魂,等着那个多半永远不会来的人。
      被缠住的那个阴差是张生面孔,年轻得过分,脸色白得像张纸,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吓得魂都要散了。他使劲想抽腿,可那女鬼力气大得离谱,他憋得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嚷:“大、大姐,松手啊!这是流程!到点就得走,我也没办法……”
      那女子哭得起劲,哪里听得进去,只一个劲地哭诉着自己的委屈。
      江珂不愿这傻女人错过投胎的时机,上前一步,抬手一个手刀,干脆利落地把她劈晕了。
      她抬头,见那阴差目瞪口呆,喝道:“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愣着干嘛!快!”
      那阴差反应也快,用手轻轻一挑,把那女鬼挑至半空,向她道谢:“她本是今日投胎之鬼,逃了出来。”
      江珂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向忘川走去。
      今日投胎的魂魄格外多。江珂随手拦了个路过的阴差打听,才知那五十个被选去做“轮回实验”的生魂,也在今日放行。
      孟如兰的摊子就在河边。案是旧的,碗是粗的。她坐着,也不知坐了多少年。那口黑锅咕嘟咕嘟滚着,白汽刚冒头,就被外面的冷雾压了回去。江珂第一次在很远的地方,看孟如兰上职。
      她长得好看,这事在地府不算秘密。可她从不在意。别的女差出门总要敛着眉眼,她不。有魂路过多看了两眼,她连眼皮都不抬,只拿勺子慢条斯理地搅着汤,像这世上没什么值得她急的事。
      真美。
      她听说以前有孟浪鬼瞧见孟如兰的容貌,便挪不开眼,嘴里说着轻薄话,手甚至想往案上搭,就会被鬼差大哥们暴揍一顿,一脚狠狠踹进轮回道。
      正想着,就看到一个巡查鬼使把一个想要偷偷插队的人按回了队伍中。
      她低头看了看时辰,快到自己投胎的时间了,也排到了队伍末尾。
      “江主任,是您啊。”江珂正在抓紧时间追忆前世和阴司的似水年华,就听到有人跟自己打招呼。她一抬头,见是察查司主事陆之道,之前开会的时候碰过面,也一起打过麻将。
      江珂笑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把陆老吹来了?”
      商业互吹,大家都是好手。
      陆之道用下巴指了指排队的众人,道:“这些关在枉死城的志愿者,生前年纪都比较小,听到可以投胎、还可以穿越,大家都兴奋坏了,争先恐后的,我来维□□。”
      江珂会意,道:“辛苦辛苦。”
      陆之道摆手:“不会不会,只是你排什么队啊,你不知道吗?你是有绿色通道的,不用跳送子崖,阴差可以直接把你送到轮回井。”他俩互捧的时候用“您”,闲聊的时候用“你”。
      江珂摇头拒绝,自嘲道:“又不赶着投胎,急什么。”
      话音刚落,又见一个赶着投胎的被押了回来,陆之道苦笑道:“看吧,你不急,有的是人急。”
      江珂觉得很荒谬:早到的,把娘挤得早产;晚到的,把娘拖得难产。可甭管是早还是晚,挤破头争来的,却是同一个娘。
      又和陆之道聊了几句,又有两个生魂打了起来,他便带着人□□去了。
      终于轮到了她。
      她缓步走到青石案前,抬眸看向孟如兰。
      孟如兰原本淡漠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抓不住。她停下递碗的动作,上下扫了江珂一眼,没有惊讶,只有熟稔。她们共事数十载,一个守着汤,一个管着事,虽不热络,却默契十足。
      孟如兰从案上拿起一只干净的粗陶碗,俯身舀了满满一碗汤,动作很轻,比对待旁人多了几分细致。汤气氤氲,扑在江珂脸上,带着熟悉的苦涩。
      “喝吧。”孟如兰开口,声音清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愿你这一世,无灾无难,万事顺遂,在人间,过得安稳。”
      这话,她从未对任何一个鬼魂说过。
      江珂接过碗,指尖触到温温的陶壁。她没有立刻喝,只是深深看了孟如兰一眼,那一眼里,有三十三载的共事,有离别,也有对未来的期许。没有不舍,只有平静。
      她仰头,将汤一饮而尽。
      一股浓重的咸味先一步窜上味蕾,齁得她眉头一皱。放下空碗,江珂看着孟如兰,语气直白,带着往日里的随性:“盐放多了。”
      孟婆汤是用孟婆眼泪熬的,江珂说汤咸,是调侃孟如兰因自己的离开而伤心落泪。一旁守着的鬼差和送魂鬼使皆是一愣,听懂后连忙低下头掩住笑意,不敢出声。
      孟如兰看着她故意皱眉的样子,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只淡淡说了一句:“以后,便喝不到了。”
      是啊,以后便喝不到了。下次喝,她们就是彼此陌生的两只鬼。
      闺蜜间正在眼波交缠道尽不舍,便听到一声凄厉的鬼哭狼嚎。
      只见一个刚下来的魂魄抱着送子崖旁的不老松,哭求着要见亲人最后一面。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鬼差面无表情,抬脚往那魂魄的屁股上一踹,力道又大又狠,干脆利落,那鬼便惨叫着跌进了送子崖。
      江珂嘴角一抽。这场景,听孟如兰说过好多次,总算亲眼所见。人间常有刚出生的婴孩,屁股上带着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就是这么来的。
      江珂没有想到,自己乖乖排队,却因为别人插队,硬生生拖了半个时辰。
      等她终于跳下送子崖,入胎之时,人间何家那边,早已过了稳妥的生产时辰,胎位偏移,母亲气血耗损,酿成了难产的险况。江珂入了母胎,感知到母亲的痛苦,心里泛起几分细碎的愧疚。
      再次恢复意识,周遭是浓稠的黑暗。
      没有忘川的雾,只有温热的包裹,和耳边妇人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一声接着一声,虚弱又痛苦。江珂瞬间明白,她已经入胎,此刻正是降生之时。
      混混沌沌的江珂突然一惊!
      她没有忘记!她带着记忆!她不是一个小婴孩,她还是江珂!
      这认知,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容不得她多想,她感到身上压力一松,看来是出了母体。
      她听到婆子们惊恐的呼喊声乱作一团。
      “用力啊太太!再加把劲!”
      “不好!太太气息没了!血止不住!”
      慌乱之中,江珂硬是压下了婴孩本能的啼哭。她有着前世的心智,做不出那般无意识的哭闹,更不想再给这混乱的局面添乱。可她忘了,人间的婴孩,降生必哭。不哭,便是不祥。
      稳婆抱着她,双手发抖,只觉得怀里的小身子冰凉,通身发紫,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完了,这孩子怕是活不成了……”
      就在她意识快要涣散之际,一道粗犷又熟悉的声音,隔着阴阳界限,重重撞进她心底,是崔钰的声音:“醒醒!哭出来!活下去!”
      这一嗓子,像根定魂针。
      江珂猛地回神。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调动气息,憋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这一声哭,像是回魂的讯号。她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浑身的青紫慢慢褪去。稳婆喜出望外,连声喊:“哭了!活了!大小姐活过来了!”
      产房外,何老爷急得来回踱步,听到这一声哭,踉跄着冲了进去。床上,妻子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微转头看向窗外。此时正是深冬,窗外枝头积雪,晶莹剔透。
      何夫人看着那雪,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只吐出两个字:“银枝……”
      话音落下,她便再次昏厥过去。
      何老爷看着昏迷的妻子,又看看怀里啼哭的女儿,心里又疼又暖。银枝,这是妻子拼死取的名。可他转念一想,“枝”字偏硬,女儿家该有个温柔些的小字护着。他抱着女儿,细细思索。这孩子刚出生便历经死劫,骨子里定是韧的。他不想取那些娇柔的小名,便备上厚礼,亲自去城里请了一位教书先生。
      先生听了这大小姐的离奇经历,又知晓冬日白雪取名的缘由,便翻出《诗经》,指着其中一页,只给了两个字:德音。
      “德”为宽厚良善,“音”为心志坚定。柔而不弱,刚而不烈,恰好配得上这位历经波折降生的何家大小姐。
      何老爷听罢,只觉这两个字恰到好处,当即谢过先生。
      从此,何家大小姐,大名何银芝,小字德音。
      地府·观测指挥室。
      四面墙壁上悬浮着数十块半透明的水镜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其中滚动,每一块屏幕都对应着一个投胎后的生魂。
      其中最大的一块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何府内室。
      画面中央,一个三个月大婴孩,并未像寻常幼儿般懵懂沉睡,而是睁着一双极清亮的眼睛,黑眼珠灵活地转动,带着一种与月龄全然不符的沉静与好奇,正盯着头顶的锦帐流苏看来看去。
      孟如兰抱着手臂站在屏幕前,粗布裙摆纹丝不动,语气凉凉的:“她要是回来,知道被你这么摆了一道,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崔珏他眉都没抬,慢悠悠开口:“放下去的那五十个,大多心智不全,执念过重,目的性太强,预测出来的数据偏差太大,没什么参考价值。”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屏幕里那个眼神通透的婴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学者的探究欲:“唯有她,不知自己是志愿者,命格是自选的,记忆是完整的,灵魂是本真的。把她放在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命格里,看看她到底能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崔珏放下朱笔,嘴角勾起一抹属于判官的深邃弧度:“这可比单纯的轮回实验,有趣多了。”
      孟如兰撇了撇嘴,凉凉道:“我怎觉得,这是蒋总和你联合起来坑那丫头呢。”
      崔珏闻言,只是执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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