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如初》贮灵昭贝

3、幽冥舆情 地府调解司

　　地府，调解司。
　　白无常得意洋洋的伸手，黑无常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三张工单——这是地府公职的硬工分，抵得上小半月跑腿量，是他俩刚才赌新鬼调解结果的彩头。甩完他半句话都不多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无常回头，向坐在上方的江珂抛了个媚眼。
　　江珂穿一身炭黑色挺括西装，领口敞了颗哑光银扣，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只余几缕碎发松垂鬓边。她用手在脸旁比了个心，又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跟上黑无常。
　　白无常会意，乐颠颠的追了上去。
　　江珂腹诽：当初老白来接引的时候，自己对他还带着敬畏之情，共事那么多年，才知道他也是个逗比。
　　地府这些同事，看着阴沉沉的，其实都挺纯善，各人修各人的功德，职场倾轧很少，关系竟更加纯粹。对于死亡的郁结和对前世的不舍渐渐散去后，她也显出了活泼嘴贱的底色——毕竟，地府当差的，大多是经年老鬼，她在这里就是个小娃娃，所以也有了些倚小卖小的乐趣。公堂之上，她是判笔如刀、雷厉风行的“江主任”；一旦下了值，回到这帮老鬼堆里，她便卸下所有威仪，变回那个可以没大没小、插科打诨的“小祖宗”。
　　就在刚才，黑白无常把两个新鬼送来，黑无常又习惯性的挑事要打赌，结果又输了。
　　两侧立着持杀威棒的古装鬼差，青面肃立、皂衣束带，全是古时衙役的老打扮。他们习惯性的翻了个一点也不低调的白眼。
　　“真的是，谁挑事谁输。”江珂就像没看见那些白眼问候，故意说得很大声。
　　黑无常走远了没听见，只听白无常的声音带着回音传了过来：“别劝别劝，他不赌我赢什么。”
　　老黑平时就喜欢拿身边的小事跟人打赌，偏偏十赌九输，她曾学张学友在电影《亚飞与亚基》里的造型，拉二胡唱“千万不要加入HSH”的样子，在黑无常面前唱过“不要再赌博，赌博输工单，输了一二三，一月全白干”，偏偏人家不领情，还把她摆造型的墨镜薅走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江珂任地府第八十司调解司主事已三十三年，自封调解中心主任，所以，地府众人叫她“江主任”。她冲两人背影摆了个鬼脸，又迅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色：“叫下一个。”
　　鬼差们也迅速调整脸部肌肉，实现了“街边凑热闹大妈”到“地府公职人员”的表情转换。
　　来的是三个鬼火少女，呃，就是变成鬼的鬼火少女。
　　见来人比自己鬼气还重，在座众鬼差面面相觑。
　　江珂咳了一声，问道：“所来为何？”
　　一个戴了黄色假发的女孩撩了撩额前乱发，道：“我要告她们挑唆我自杀，要她们赔偿。”
　　江珂被这女孩夸张的卧蚕和亮到扎眼的鼻梁高光晃了一下眼，温声问：“小妹妹，详细说一下。”
　　“她们告诉我，在阴年阴月阴日自杀，就能获得重生机会，还有可能穿越。”女孩理直气壮。
　　江珂算了算她们去世的时间，跟阴年阴月阴日都没有关系。她指尖一顿。最近，这类关于“重生”“穿越”的调解案，已经是第三起了。她看向另外两个女孩：“你们从哪儿听来的？”
　　一个戴着粉色棒球帽的女孩见鬼差神色严肃，有些害怕，见这位女官语气尚可，便老实答道：“书上看的，有个论坛也有人这么说……”
　　江珂心知有暗网诱导青少年自杀，地府已在彻查，便不再纠结源头，只柔声问：“几位小妹妹，我能问问，你们为什么想穿越或重生吗？”
　　一片沉默。
　　江珂从主案上走下来，向一个鬼差道：“去帮我买十杯奶茶。”
　　那鬼差眼睛一亮，知道江主任要请大家喝奶茶了。他攥着钱，乐颠颠地跑了，临出门还不忘冲同僚挤了挤眼。
　　江珂没理会身后那帮老家伙的眼神，径直把几个女孩带到了隔壁的圆桌调解室。她没坐上位，随便拉了把椅子，挨着粉色帽子那姑娘坐下，视线刚好能和她们平齐。
　　三个少女鬼拘谨地缩在椅子里，见这位女官不仅没摆架子，还坐得离自己这么近，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大半。
　　少女鬼们没有想到到了地府还有奶茶喝，有点惊喜。又见这位大姐姐平易近人，很快放下了防备。
　　江珂也不忙着和她们调解，只和她们零碎拉着家常，一下夸她们指甲上的碎钻好看，一下夸妆容精致，一下让她们聊当代偶像。
　　不一会，奶茶来了，几个小姑娘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江珂幽幽道：“在阳间天天喝奶茶吧，来这里要喝到可不容易呢！”
　　几个女孩子脸色变了。
　　之前一直沉默的，剪了公主切的女孩嗫嚅道：“我没想到会来地府……我以为，以为睁眼醒来，不是回到古代穿到一个富家贵女身上，就是回到我小时候……”
　　江珂来了地府也专门研究过，所谓的“穿越”，其实就两种情况。一种是死后没按正常程序回地府排队，魂魄乱飘，碰巧撞见前朝刚死的人，就硬挤进去了。书里把这事写得很美，但实际上附身到乱葬岗里刚死的尸体上，没撑几天，又死了第二次的真不在少数。另一种更离谱，是没喝孟婆汤的鬼魂，阴差阳错抢了别人排好的投胎名额。先不说插队违规要受罚，就算真投成了，能落到富贵人家的机会也非常小。至于“重生”，就是死后，魂魄回到了生前某个特别危险的节点——要么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那一刻，要么是遇上生死关头的那一秒，已死的魂魄凭着那点不甘心，挤掉了原该存活在另外一个时空的魂魄，让自己变成孤魂野鬼。
　　江珂想了想，没有把事实告诉她们，又看向棒球帽女孩。那女孩被她悲悯的眼神烫了一下，老实道：“我俩是发小，原生家庭都不好，她爸爸赌博，老打她妈妈；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爸没空管我，后来找了后妈，生了弟弟。”
　　江珂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公主切女孩那么执着穿到富家女身上。
　　公主切女孩又道：“我们经常凑一起说这些。起初只是嘴上过瘾，说要是穿到大富之家，做爸妈疼爱的小公主，拥有一切就好了。可说得多了，这个梦就像长在脑子里一样，越做越真，好像只要按论坛说的做，就真能换个人生……后来，我们就认识了她——”她伸手指了指黄头发女孩。
　　黄头发女孩接口道：“我小时候成绩挺好的，后来沉迷了手机，变成了大家口中的小太妹。爸妈挺心寒的，我就想，如果让我再来一次，我一定好好学习，一定能考上清北，做让父母骄傲的乖女儿。”
　　她眼光直直盯着另外两人，眼光从温顺转向愤恨：“她们骗我自杀就可以重生，我就信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连做爸妈女儿的机会都没有了！”
　　江珂心中涌起浓浓的遗憾，几个花季少女，大好的阳世青春不过，自杀下来了，哪还能如愿重生、穿越。
　　她出门打了个电话，回来道：“现在有两条路，我说给你们听听。”
　　几个女孩放下奶茶，坐直身体，乖乖看向她。
　　江珂对黄头发女孩道：“自杀是大罪。你在生死簿上注定的阳寿还没到期，地府无常不会正式勾销名籍，是不能进入正常轮回的。正常情况下，你得关进枉死城，把剩下的阳寿一天天熬干。”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另外两人，“至于你俩，教唆生魂自戕，坏了阴阳秩序，罪责难逃。除了背上这自杀的业债，还要另受教唆之刑——按律，是要进拔舌地狱的。”
　　几个女孩齐齐脸色大变。
　　江珂假装没看到几个女孩吓得发白的脸，指了指粉红帽和公主切：“你俩，一人抽十年阳寿，填她的缺。”
　　黄发女孩的脸色并没有好转，这两人一人比她多坐二十年牢，她也无法再回到父母身边。她想起江珂说的“两条路”，小声问道：“还有一条路呢？”
　　江珂暗想这女孩脑子灵，若好好活着，把心思花在学习上，搞不好真能考上清北。她压下心中的遗憾，道：“我可以安排你们到地府各司打工抵债。同样的，她俩一人赔你十年，我也会给你安排个比她俩轻松的地方。”
　　最后，三个女孩选了在地府打工。
　　“哎哟喂，什么时候咱调解司还得管安置就业了？”一个鬼差忍不住嘟囔，“您现在是把判官的差事都接了，还得满地府给她们寻活计，您不累谁累？”
　　江珂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各司业务本就交融互通，也不存在谁接谁的活。何况这几个孩子要是送去判，还不是直接扔进枉死城？小小年纪，一念之差，怪可怜的，在各司打工，不仅松快些，也能磨炼下心性。”
　　何况，原生家庭的痛，她感同身受。所以，想给她们撑撑伞。
　　不过，这句话，她没说出来。
　　她甩甩头，甩掉伤感的情绪，加入鬼差们的八卦。
　　最近下来的好多人，都是因为“自杀换重生穿越”这样的谣言，枉死城快要住满，地府也是有些动荡。相伴而生的出现了各种荒唐的案子，和各种古里古怪的自杀原因和重生诉求，各司判官们判到翻白眼，对于好多案子看到“自杀”就直接丢枉死城了。这几位要不是因为需要调解，也是直接拉去判了。
　　“据说，有个女孩说她自杀的原因是想穿越回宋朝卖猪下水……”一个鬼差说。
　　“你那算啥，有个男的还说他要回到古代当赘婿。”另外一个不服输，想到了更惊悚的。他就是古代的灵魂，知道赘婿日子有多难，想不通怎么有人用命换当赘婿。
　　又跳出一位，一语炸死八卦魂：“你们那些在我面前都是弟弟，有个小姑娘说要穿去清朝做雍正帝的宠妃。雍正帝啊，他可是最勤奋的皇帝，寅时起床批奏折，他哪有空跟后妃卿卿我我花前月下？”
　　江珂听得嘴角直抽，心底却浮起一丝更深的寒意。
　　她还听说过更离谱的——有人想穿回去当武则天的男宠。
　　真是群魔乱舞，荒诞不经。她屈指敲了敲桌面，止住了鬼差们的哄笑，心里却清楚：这股歪风邪气若不刹住，地府的动荡，怕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