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去尘归墟 新人报到 ...
-
江珂再次睁眼时,浑身轻得诡异,像挣脱了肉身所有桎梏与沉重。
入目是惨白的病房墙面,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落在耳畔,温柔又冰冷。那些无休止的争执、堆积如山的卷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职场日常,依旧零碎盘踞在意识边缘,像一场未曾散尽的冗长梦魇。
江珂下意识想要坐起身安抚,语气带着久病的轻缓:“医生我没事,只是过劳短暂晕厥,以前也出现过,休息一会就好。”
层层人影堆叠如山,像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密不透风地圈住病床,彻底隔绝了她的声音与存在。
“除颤”二字轰然砸落,江珂脑中一片空白。
这一刻,她才骤然惊醒。
电极板稳稳按在胸口,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床上的躯体随电流剧烈震颤、高高弹起,又重重落回床垫,无力而被动。
周遭人声浑浊失真,隔着一层厚重棉絮般模糊。江珂死死盯着那张苍白死寂的脸,那是她活了三十余年的肉身,此刻却只是一具任由抢救、失去知觉的躯壳。
半生为人,她信奉规矩、证据、逻辑,靠着务实理性拆解无数纠纷、熬过无数难捱时刻,从不信鬼神虚妄。可此刻,扎根数十年的认知尽数崩塌。
极致的荒谬与无力缠得她喘不过气。看着医生再度举起电极板,躯体一次次抽搐震颤,心底所有挣扎彻底耗尽。她泄去所有力气,顺着冰冷墙面缓缓蹲坐,满心皆是刺骨的讽刺。
恐慌密密麻麻缠裹四肢,她下意识蜷缩身形,想把自己缩到最小,躲开这场无人看见的绝境。
“你尚有生机,仍能重返阳间。”
病房阴影角落,静静立着一名白衣男子。身形高挑清挺,肤色温润似玉,容貌清绝出尘,自带疏离出尘的气韵。头顶白帽绣着曲折古老的符文,是她曾在古壁画上见过的古老制式。手中引魂幡轻垂,幡角随他无意识的摩挲轻轻晃动,安静又寂寥。
门外传来护士急促的话音:“病人家属傍晚先回去了,说明天一早再来。”
江珂心头骤然一酸,撕裂般的酸涩从魂魄深处翻涌而出。她太清楚了,父母是回去给弟弟做饭了。
三十余年人生,她努力上进、勤恳工作、懂事顾家,却唯独因为未婚,成了全家的污点与遗憾。她撑了半生,迁就所有人、安抚所有人,唯独从未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她缓缓转身,望向阴影中的白衣人影,半生紧绷的心防尽数卸下,露出从未有过的怯懦,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你是白无常?是来带我走的吗?”
话音刚落,主治医生带着狂喜的颤音穿透嘈杂:“恢复自主心跳了!”
江珂怔怔盯着那道跳动的线条,心底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剩荒唐的荒芜与失落。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纳解脱,命运却连这点成全都不肯施舍。
白无常静立阴影,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幡面陈旧纹路,沉静无波。
“只要躯体心跳未停,我便无法拘你,你尚有选择余地。若决意还阳,便放下心中郁结;决意离去,三日后黄昏我再来寻你。”
头两日,江珂悬浮在病房上空,静静旁观人间百态、人情凉薄。
父母守在病床哭到脱力,祈福许愿只求她活下来,可独处闲谈只剩埋怨,只道她一心工作耽误婚嫁,连银行卡密码都不愿交底;闺蜜携花探望,私下低声哀求她旧恋人前来,却被挂断;来探望的组织部部长和局长出门便商议后续事宜,她康复便转二线,一旦离世即刻申报荣誉,新任副局长人选早已敲定。
短短两日,温情凉薄轮番上演,江珂看得心如止水。半生她总在迁就所有人,护弟弟、宽慰父母、包揽单位所有棘手纠纷,连探古都永远走在最前开路,长年累月的重担压得魂魄发沉。
人间种种牵挂与委屈尽数落定,逃离的念头再无动摇。
第三日深夜,病房只剩仪器低低的鸣响,静谧得近乎死寂。白无常悄然现身,引魂幡轻敲地面,打破沉寂。
江珂飘至窗边,望着人间零星灯火,轻声苦笑:“回去又能如何?所有人都盼我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从来无人问我半点心意。”
白无常告知她:“你本还有六十年阳寿,故你的姓名是不在投胎名册的。所以,你需在地府服役六十年,方有投胎资格。”
“服役?”江珂强打精神,问:“我能做什么?”
“任调解司主事。”白无常没打算瞒她,提醒道:“那里不比阳间轻松,你要想好。”
江珂最后望向床榻上毫无生机的肉身,又瞥了眼熟睡的家人,轻声问:“我能托梦告知他们我的银行卡密码吗?也算了却尘缘。”
话音落下,他手中引魂幡轻轻一揽,温润白光缓缓裹住江珂魂魄,形成一层柔软屏障,隔绝世间所有牵绊与声响。动作公事公办,却无半分拘押的冷硬。
她忽然想起阳间影视剧里的拘魂桥段,铁链锒铛、狼狈不堪,不由小声嘟囔:“剧里无常拘魂都靠锁链,怎么到我这里,倒像闲游街巷般轻松?”
白无常脚步微顿,侧过身,淡金色眼眸斜斜睨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戏谑,幡尖在她眼前虚虚一点:“怎么,你反倒想被锁链捆着前行?”
江珂连忙摆手,魂魄轻轻晃动:“倒也不是,只是好奇。”
江珂又回首看了一下自己的肉身,放下满心酸楚,稳了稳心神,走向了未知的前路。
过往江珂去过丰都鬼城,庙宇阴翳、泥塑狰狞,满是陈腐压抑的寒意。可真正的地府,彻底颠覆了她所有固有认知。
宽阔街道平整干净,飞檐斗拱的千年古建错落林立,一旁冷冽金属质感的现代大厦穿插其间,新旧相融、毫无违和。街上魂魄往来络绎不绝,百态纷呈:汉代妇人挎竹篮买菜,唐代公子捧着冰奶茶缓步闲行,民国老者对着悬浮光屏指点查阅,更有梳着双环髻的唐代仕女,骑着崭新共享单车叮铃掠过,灵动鲜活,也有乘着飞行器的鬼差,在他们头上盘旋。
白无常缓步引路,轻声拆解地府规则:“地府为万灵归处,自有完整运转秩序。新魂先至一殿核验功过、划分去处,善魂候转世,恶魂先行刑,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穿过层层氤氲薄雾,恢弘鎏金巨门横亘眼前,门扇镌刻繁复云纹,在幽冥柔光里流转沉静金泽。踏入门内,十座庄严肃穆的大殿环形排布,飞檐凌云、气象万千,正是地府核心中枢。
江珂被白无常带到了一座写着“鬼判殿”的殿宇中,只见穹顶高阔,四壁书山巍峨,竹简、绢帛与兽皮古册堆叠至梁下,陈年墨香混着樟木清冽,沉甸甸压在呼吸里。只听他轻声道:“一殿乃幽冥守门人,掌亡魂初判分流。新魂至此,先核寿数:善者超升,过恶相抵者发往十殿转轮王定夺投胎,罪孽深重者押赴孽镜台照实,再递二殿受刑。生死簿、阳寿增减、枉死魂羁押,皆归一殿辖制。六部功曹、城隍奏报,乃至各司难决之案,终需呈此定夺。魂入黄泉,命数先系于一殿之手。”
江珂问道:“所以,你我均属一殿?”
白无常微微点头,却没顺着她说,带她走进一个办公室:“这是判官司,相当于一殿的行政中枢,崔判会安排你。”
江珂瞬间梦回十多年前自己公务员报道那天,微微向白无常点头致谢。只见他说了一声“崔判,人带到了”便走了出去。
那位被称为“崔判”的,就是一殿阎罗蒋子文的大秘书崔钰,他放下紫毫古笔,目光落定江珂身上:“江珂?”
江珂点头。
崔珏指尖轻叩堆积如山的卷宗,尘埃在柔光里缓缓浮动,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调解司积案如山、人手匮乏。地府纠葛虽不同于人间律法,却殊途同归。地府选中你,便是看中你这拆解纷争、抚平人心郁结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