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邀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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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大约是巳时回悯湘院的，动静很大。
所有的丫鬟仆役都整理好自己的着装仪表站在院子里低头恭迎，所有丫鬟按照等级从高往低排列，大约有二三十人。
林尔身为二等丫鬟不免站得很靠前。
其实林尔对老夫人的脸并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原主实在太老实了，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上位者，哪怕用余光瞄都没有。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封建社会不人道的严苛等级制度。
在大谕，主人与奴仆的身份有别，像惠灵侯府这样的侯爵家族更是有规矩，所有的丫鬟仆役在主人面前都必须低头，抬头看主子就是不敬。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像钱妈妈或是夏管家，又或是一等丫鬟那些个人物，在主子面前自然也不需要时时刻刻恪守这样的规矩。
而原主这样的身份，即使不能直视，想办法换角度用余光瞄几眼自然没问题。可原主没有这样做过，她只是一直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地活着，一点也没有想过要破坏规矩或是耍小聪明。
想到这里，林尔也一阵无语。这未免也太老实了点。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待中门前多人的脚步声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便骤然响起：“恭迎老夫人！”
林尔低着头，也配合着张嘴念道。
从她面前慢慢走过了几人，为首的人穿着黛青色褂裙，衣角和裙边绣有精致的万寿祥纹，绛青色的绣鞋鞋面像是丝绸做的，绸面泛着细腻的光泽，非位高者不能得。
想必这位就是老夫人。
紧随其后双手交叉置于下腹的人穿着暗竹青色的袄，裙裾暗蓝，看着像是细棉，材质没有特别好，但也不错，身形有些臃肿，应是有些年纪了。
林尔猜测，这就是钱妈妈无疑。
接着就是一只只轻盈的脚从自己面前路过，她们都穿着统一的水蓝色袄裙，衣角挂有淡粉香囊，身材曼妙，灵巧袅娜，让林尔无端想起前世自己在武侠片里看到的那些会武功的翩跹侍女簇拥着男女主角，昂着头颅目不斜视地走过仰视着她们的路人。
而自己就像是路人甲乙丙丁。
等经过的所有人都进了屋里，林尔正打算抬头，但她比较谨慎，用余光瞄左右两边，见众人都没有反应，立刻又将头低下。
她的左边是絮儿，右边是小雀，小雀的右边就是细萍。
细萍今日早早收拾好了自己，虽然穿着二等丫鬟统一的淡青色袄裙，看着质感差了些，但她给自己插了现下流行的珠花在发间点缀，衬得整个人灵动亮丽不少。
比林尔这些仅仅只是干净齐整的要出挑得多。
林尔大约摸到了细萍的一点心思。
细萍的家世在仆役中绝对算是很顶了，即使这样，家里还是将她送进惠灵侯府当了个二等丫鬟，这说明什么？难道是她家里人短视吗？
林尔绝不这么认为。
二等丫鬟其实就是一等丫鬟的预备役，虽然原主不清楚，但林尔却能猜到，一等丫鬟有点像是吃青春饭的，等她们年纪上去了，要么嫁了人，要么赎了身，总归不能一辈子当一等丫鬟。
而嫁人这事是很有门道的，就算是丫鬟配小厮，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配的人会跟二等丫鬟或是小丫鬟们配的一样吗？
肯定不会。
这有点像前世的海归镀金，一等丫鬟就是那个“金身”。
据林尔所知，一等丫鬟里观月年纪是最大的，今年已经十九岁。大谕平民普遍早婚，十五六岁嫁人的比比皆是，十九岁嫁人已经算晚婚了。
观月会嫁人吗？大概率会，这个时代的自梳女很少见，尤其观月这样的丫鬟婚姻并不由她做主。
那这个位置到时候空出来会给谁呢？
现在的一等丫鬟分别是观月、逐月、揽月和满月，林尔确定，一定会是其他三人选一个顶了观月的位置，那么一等丫鬟就缺了一个人。
这个空缺……林尔想，细萍估计势在必得。
还没等林尔再发散思维，就听台阶上传来一道清肃的女声。
“其他人各归各位，灵儿、细萍、絮儿、小雀留下。”
林尔心里一紧，这个声音原主也很熟悉，是观月。
难道是要训斥她们吗？
其他人都依言散开，独留四个二等丫鬟紧张地等候观月的新指示。
这次观月倒是含了点笑意：“好了，放松点，都抬起头来吧。”
因此次世子顺利度过危机，老夫人也大大松了口气，与前几日的风声鹤唳相比，今日老夫人难得慈祥，对身边所有人都很宽和。
连带着观月心情也不错，刚才她粗粗看了一下悯湘院各处，收拾得干净齐整，她知道主子不在的时候底下的人免不了怠惰，但只要被主子看到的时候是好的，那她也不会苛责什么。
她一一扫过四个丫鬟，目光在林尔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心中有些惊讶。
观月其实知道灵儿病了。
那日，世子救驾昏迷的消息传回府中，老夫人忧心如焚，当下就拍板自己亲去内院照料。
事情很仓促也很匆忙，虽然只是隔了一道中门，但要带的东西还是很多，为此，悯湘院上上下下都忙活起来。
观月却没有见到灵儿，问了絮儿，说是有些感染风寒，不敢污了贵人的眼，只在角落忙活。
那时观月以为灵儿只是有些不适，今日一见，这灵儿怕是重病了好几日了，竟是瘦了好多！
好在小脸仍是莹白，身姿纤弱，却有西子捧心之态，从前有些木讷的眼睛如今倒是神采奕奕，美得有些惊人。旁边的那个细萍其实也不错，但在这样夺目的美貌面前还是黯然失色了。
观月心中愈发满意，一年前她从众多小丫鬟中挑了灵儿升成二等，就是看中她这张见之忘俗的脸。
当今陛下好美人，带得朝中风气也如此，众多王公显贵府中蓄养貌美奴婢仆役，为自个儿脸上增光。
惠灵侯府也不能免俗。
从前还不明显，如今，一等丫鬟必是非貌美不能得。观月已经十九岁了，她已有退路，对一等丫鬟并不执着，倒是有伯乐之心，看中了灵儿这匹千里马。
观月看了一会儿，朝林尔道：“前几日听说你病了，今日看瘦了许多，可是好全了？”
林尔怕被有心之人插话，赶忙感动道：“不过是一点小病，没想到劳观月姐姐操心，我如今已是好全了，多谢观月姐姐关心。”
观月点点头：“那便好。”
心里却有些诧异，没想到灵儿病了一场，不仅眼睛灵动了许多，连性子都变得灵气了。
从前她问灵儿什么，灵儿就老实答什么，不多说也不少说，不说坏话也不说恭维的话，就好比刚才这一句，之前灵儿定是会说“已是好了，多谢姐姐”。
也许并不出错，但也没什么意思。
现如今话里话外却懂得些许人情世故了，倒也难得。
观月清清嗓门，正色道：“主子离开了几日，你们将悯湘院收拾得不错。如今主子回来，院中还有许多活计要做。还未到午时，但主子早晨未进多少餐食，灵儿，你去厨房看一看，先拿些糕点回来。絮儿，你随我去库房整理。细萍和小雀进屋去帮揽月她们一同安置物什。”
“是。”
丫鬟们一一应下，依言分散开来。
散开前，林尔感受到了一股尖利的视线，令她浑身不适。
她循着感觉望去，竟是来源于细萍。
细萍两道弯月般的眉毛狠狠蹙起，愤恨地看着林尔。见林尔望了过来，才扭头转身随观月进了屋子。
林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感觉无比莫名其妙。
她也没干什么啊，怎么又得罪这位大小姐了？
林尔当然不知道，细萍是对观月给林尔的关注不满意。
细萍心里一直有个坎。
四个二等丫鬟中，只有林尔和絮儿是由观月亲自提拔的，小雀是搭上赖妈妈的线塞进来的，而自己从小并未在惠灵侯府里伺候，家里一直把她娇养在庄子里，听说了二等丫鬟的事后才把她塞进来的。
她可不是真进来做二等丫鬟的！
只有做到一等丫鬟，才算是有了些体面。
跟何况，只有做到一等丫鬟，她心中的念想才更有指望。
提到府中的一等丫鬟，谁都知道观月才是一等丫鬟之首，她既管着库房，又管着底下所有的丫鬟，与钱妈妈也相处很好。
说明观月很得老夫人的信任，也说明她手段过人。
祖父说，观月明年就会从一等丫鬟的位置上退下来，缺了一人，总要补上，虽然祖父让她不要担心，他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当上，但细萍心里总有一些不服气。
一直以来，细萍都有一种感觉，她觉得观月对灵儿总是另眼相看青眼有加。
想来想去，细萍觉得林尔哪哪都不如自己，除了那张脸。
那张脸。
从小到大，细萍都被身边的所有人说自己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今后必定不凡，她也是如此认为的。
直到被送进了府，看到灵儿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的骄傲摇摇欲坠。
观月只能是因为那张脸才对自己如此忽视。
细萍不敢怨恨观月，只会加倍讨厌林尔。
林尔哪里会知道细萍心里这么多弯弯绕绕，只顾自去厨房提点心。
茹娘子见是她来了，还以为她是来拿自己的午饭，笑道：“老夫人今日回悯湘院，你倒是能早取午饭。”
老夫人的午饭自然有人专门送去，根本不需要有人来提，倒是没想过林尔是要做其他的事。
林尔忙道：“您可别打趣我了，观月姐姐吩咐我来取些点心，老夫人要用。”
茹娘子听罢也不敢耽搁，连忙取来老夫人爱吃的点心放进食盒中：“都备着呢！我可是算着时间蒸上的，你瞧，这桃花糕还热乎着！”
林尔连连称是，更是不敢耽搁，赶忙回身就往后院走，总算紧赶慢赶把温热的糕点给送进了门。
说是送进门也不准确，她压根儿连堂屋的门也没进，就被满月拦了下来，由她将食盒接过去，让林尔去干别的事。
满月美极了，光是站在那里冷淡地命令人都是一道令人移不开眼的美景。但林尔接收的记忆里，原主好像有些怕这个满月，倒是没有受到莫名的欺负，就是感觉满月不喜欢自己。
不过林尔不会想太多，原主年纪毕竟还小，心思细腻敏感，林尔都多少年的老油条了，只要没有实质性伤害，对这点事不会放在心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遇到事了再说。
现在她的首要任务是把自己的计划做完。
于是林尔风风火火地回住处拿了芝香斋的点心再往厨房赶，茹娘子看到她，觉得这下终于是要给自己提饭了吧。
结果林尔说自己是来替大丫鬟们提饭的。
茹娘子像是第一次认识林尔一般，认真上上下下打量她。
整个惠灵侯府，只有老夫人的悯湘院是厨房亲自送去的，内院正房都得遣人来取，更别提大丫鬟们，想吃饭也得自己来取，一般都是一个人提所有人的份，通常是揽月或者逐月来取的。
倒也不是大丫鬟们不压榨小丫鬟，不命小丫鬟来取，只是因为她们亲自来取，厨房里的人不敢轻视随意敷衍。
之前就出现过小丫鬟替大丫鬟提饭，提回去的菜色就非常的……一言难尽。
事情追究起来，厨房的人只说是小丫鬟没说清楚，让他们以为是小丫鬟吃的，没想到是大丫鬟的餐食。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偏偏小丫鬟性子烈不肯认，最后投缳自尽。
此事影响重大，后来大丫鬟们也不想再重蹈覆辙，便自己来领。
林尔也知道这件事，但是她还有茹娘子这个帮手，能保证此事万无一失。
她从袖子里摸出十枚铜钱，悄摸摸地放到茹娘子的手心：“辛苦娘子了，我病了多日，如今好了，就想着要多为姐姐们做点事，以报大家对我的包容。”
茹娘子收下了，她对林尔突然通了人情世故这事已经不感到那么惊讶。
“等着。”
茹娘子进去对冬娘子和席师傅说了两句话，又给他们塞了什么东西，然后手脚麻利地将东西装好出来递给她：“好了，回去吧。”
林尔深知人情世故皆文章，她做了人情，茹娘子同样得做人情。
她带着食盒又匆匆往大丫鬟们的住处赶。
观月她们的住处和林尔住的地方是一个方向，只不过要多绕一个垂花拱门，环境自然是比她们要好上许多。
敲响房门的时候，林尔当然希望里头有人在，若是没人，她还得等会儿再来，她可不能接受自己白献殷勤。
功劳当然是要被看见才能算功劳啊！
这食盒里头还有点心，要是被人冒领了功劳，林尔一口老血都能喷出来。
幸好有人开了门。
林尔抬头，心里不禁一喜，竟是观月！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就是要表现给观月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