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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婆 人间烟火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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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山的夜晚十分浓郁。
程晓羽口中含着一颗仙草糖,躺在水温适宜的浴缸里,望着窗外的月色和婆娑树影,脑海中还在回放着下午和沈士祯的对话。
“要不要拜我为师,做一个引路人?”
沈士祯的眼睛漆黑如墨,就像此刻的星空一般深邃。
他带我上山来,就是因为想收我做徒弟吗?我的体质特殊?
程晓羽注视着那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气质沉稳了许多的男人,某一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梦境里那悠远而古老的钟声。
程晓羽迟迟没有应答,沈士祯也不打算逼他:“你可以考虑一下,明天早上给我答复,如果不愿意,我明天会送你下山。当然,我会用些法术,让你忘记落香小筑的事情——”
“不,不用考虑。我愿意!”
此刻躺在浴缸里,程晓羽才发觉自己当时的反应似乎有些大了。沈士祯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急切的答应,有点措手不及!表情就好像是被噎到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才道:“好,你元魂刚刚修复,不宜劳神,先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
好丢脸啊!
程晓羽搓了搓脸颊,觉得浑身滚烫,他腾地从浴缸里站了起来,擦干身体,穿上T恤和运动裤——那是白天沈士祯给他的纸盒里的衣服,穿上很合身。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又细又软,额前碎发偏长,有些挡住视线了,皮肤很白,脸颊微微泛红。
“干净清爽,还不错!”
他给自己打了个好评。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浴室外间的洗衣机里,坐到门口的栏杆上等着衣服洗好,一边看星星,一边哼起了歌。
下午的时候他还以为在这山间小院要回归原始生活,想洗澡就要砍柴烧水,衣服要拿到小溪边手洗。没想到这里有干净宽敞的卫生间和浴室,还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看来下凡的谪仙也是要洗衣服的!
或许是仙草糖的作用,加上他傍晚又喝了一碗赤松子送来的桂花年糕汤,程晓羽此刻突然觉得自己被幸福感包裹了起来!幸福到有些不真实。
这一切不会是假的吧?
沈先生会不会是骗子?
现在才担心自己是不是加入了骗子组织,是不是有些晚了……
同一时刻,沈士祯正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坐在栏杆上的程晓羽。
仿佛时光重叠般,一个少年的身影清晰地浮现了出来。瘦弱的,悲伤的,孤独地站在废墟里,头上和手上都缠着绷带,元魂却是完整的。
这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元魂碎裂,变得那样脆弱呢?
第二天早上,程晓羽是被鸟儿叫醒的,他打开一扇窗,看到七郎在院子里的武枪,赤松子坐在小凳子上,捧着它那个小鸟杯子喝着茶,头上还落了两只小麻雀。
程晓羽忍不住想微笑,对院子里的两个“人”打招呼:“早!”
闻声,赤松子立刻转过头来回应:“哟!”
七郎却收了长枪一转身原地消失了。
啊这……
程晓羽见状一愣,暗自嘀咕:七郎难道是害羞?还挺可爱的!
时间还不到七点,程晓羽穿过走廊到卫生间洗漱,然后神清气爽地走到院子里,活动身体,做了几组拉伸动作,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叫起来,声音响亮到一直眯着眼睛坐在小凳子上享受着麻雀按摩的赤松子都听见了。
赤松子睁开眼睛:“要不要喝点年糕汤?”
程晓羽微笑:“有没有别的?”
赤松子摊手:“我不会做别的。”
“那要不我来做饭?厨房在哪边?”
闻言,赤松子指了指花园旁边的一个房间:“那里!”
“好嘞!”程晓羽朝那边走,赤松子也跟了过去。
厨房很宽敞,中央摆了一张原木餐桌,墙边有一个石臼,储物柜里有大米、豆子、面粉,还有一篮子鸡蛋。调味料不是很齐全,但油和盐还是有的。
唯一让程晓羽有些挠头的是炉灶,那是个烧木炭的炉灶,他从来没用过。不过在赤松子的指导下,他很快就把炭火点着了。
赤松子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打蛋、搅面糊做鸡蛋饼。等锅烧热,放一点油,倒进去一勺面糊,等到面糊不再流动,用锅铲和筷子一起把饼翻个面,一两分钟后,鸡蛋饼出锅。程晓羽用盘子盛了一张摆到它的面前:“尝尝!”
赤松子犹豫了一下,抬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我是一棵树。”
“——树,不能吃东西吗?”程晓羽问得很真诚。
赤松子摇了摇头:“虽然我有嘴巴,但唯一能消化的食物,只有糖。”
“糖?”程晓羽有些惊讶,“什么样的糖都行吗?巧克力能吃吗?”
赤松子又摇头:“不能!”
“牛奶糖呢?”
“不能,牛奶会让我的身体发臭,还会掉叶子!”
“这样啊。”
程晓羽点了点头,只好自己把那张饼吃了。
又香又软的,咸味适中,还挺成功的!
面糊还有很多,他又做了几张饼,切成块,另找了一个盘子装了一些,往厨房外边走去。
赤松子好奇地问:“你要去哪儿?”
“我给沈先生送点。”
程晓羽走到沈士祯的房间门口,刚要敲门,突然又犹豫了。
先生会不会还没起来?
正在踌躇间,门突然开了,沈士祯站在屋内静静地看着他。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V领针织衫,露出很好看的锁骨,显得他脖子修长。
叫先生还是叫师父?叫师父合适吗?现在算正式拜师了吗?
程晓羽突然觉得两个称呼都有些烫嘴。
“沈先——师——”
……
先师是什么鬼?
沈士祯没有跟他计较:“你以后和他们一样,管我叫先生就好。”
程晓羽忙点头:“哦,先生,我做了点鸡蛋饼,你要不要尝尝?”
沈士祯看了看盘子,伸手接了过去:“谢谢。”
看到程晓羽欲言又止的样子,沈士祯又问:“还有事吗?”
程晓羽的确有话要说:“有,那个,我想下山一趟,去看看我外婆。”
“嗯,好。”沈士祯的反应很平淡,略一思忖,又道,“你稍微等一下。”
他大步走到桌案旁,把盘子放下,拿起一张纸,折成了一只鸟。又走了过来把纸鸟递给等在门外的程晓羽。
“这是‘褚灵’,你拿着它,回来的时候在山下把它放出来,它能为你带路。”
“哦,好的。”虽然不是很理解,但程晓羽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纸鸟放进裤子口袋。
“对了。”沈士祯看着他,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程晓羽抬起头:“什么?”
沈士祯抿了抿唇,最后却道:“没事,你去吧。”
“哦,好。”程晓羽转身离开了。
沈士祯关上门,听着外边的脚步渐行渐远,这才缓缓踱到桌案旁,看着那盘切成小块的鸡蛋饼,直接用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普普通通,不过就是最简单的鸡蛋饼而已。
但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而他,已经很多年没尝到过了。
这座山海拔其实并不高,程晓羽用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就走到了山脚下。他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刚刚还感觉身处远离人间的深山里,来到山下却又觉得这里离城市并不远。
山下就是公路,不远处有道路指示牌,看样子距离市中心也就二三十公里的样子。
到了这里就应该能定位了吧?
程晓羽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发现果然能定位了,但奇怪的是,这座山在地图上显示的名字却并不是赤松子说的“罗浮山”,而是“宝寿山”。
程晓羽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也许是这山近些年改过名字。
现在没有时间去研究这些,他暂时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打开手机账号查看余额,看到里面还有一千多元,足够他回一趟外婆家,再回到这里了。
程晓羽打了个车去火车站,买了张最近发车到东林市的票。两个小时后,他抵达了东林市清谷疗养院。
外婆正坐在花园里的椅子上晒太阳,看到她,程晓羽加快了脚步。
他远远地喊了一声:“外婆!”
外婆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是否能认出他来,要看运气。但今天显然运气很好,外婆朝他看过来,笑容很温柔:“晓羽啊,外婆正在想你呢,你怎么突然就蹦出来了!”
程晓羽鼻子发酸,一头扑进外婆的怀里。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十年前程父程母在爆炸中死亡,十五岁的程晓羽没了家,只好来到外婆家生活。
那起爆炸事件轰动全国,自然也传遍了东林这个三线小城市,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程家的事,于是程晓羽只要出门,耳朵里总能飘来一些嘀嘀咕咕:
“就是那家的孩子……”
“你就说他爸爸多缺德吧,害死自己老婆还不算,还拉着一整座楼的人跟着他陪葬!”
“害死这么多条人命,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考公了。”
“……这孩子,正青春期的时候,没爹没妈了,爸爸还是个杀人犯,以后还能正常过日子吗?”
“我听说他脑子也不怎么正常,跟同班同学都不说话的。”
“可怜啊!”
“他们家可怜,那些死了全家的就不可怜?”
一部分人毫不掩饰地释放着恶意,还有那些表面说他可怜的人,或许会流几滴同情的眼泪,但更多的是想撕开他的伤疤,满足自己的窥私欲,用虚伪的共情获得颅内高/潮,最后再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唉……”
刚开始程晓羽还会愤怒,时间长了,他也就麻木了。这些话他假装听不见,和邻居们倒也相安无事。
但命运还没有放过他,在外婆家住了几个月后,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小姨家出了事——小姨父驾车撞上高速护栏,又摔进了山谷里,死状十分惨烈。
于是围绕着程晓羽的嘀嘀咕咕声越来越大,半遮半掩的指指点点变成了指桑骂槐。
“走远点吧,上谁家谁倒霉!”
“扫把星,倒霉催的。”
“股票账户天天都是绿的,我看就是有人把我的运气带衰了!”
外婆只要听见这些,就会冲出去跟对方大吵一架,好几次气到浑身发抖。而小姨经历了丧夫之痛,消沉了几个月之后就出国了。
小姨走的那天,程晓羽不敢去送她,害怕出门看到别人的白眼,也害怕自己的霉运影响到小姨的旅程。外婆从机场回来,打开门就看到他缩在沙发一角,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外婆那时候还很健康,她三两步地跑进屋,心疼地把孙儿抱进了怀里:“好孩子,怎么了这是,别哭,别怕,有外婆在呢!”
“外婆,都是因为我!”
程晓羽哽咽着,话不成句。外婆轻轻拍着他的背,叹了一口气。
“不怪你,好孩子,不是你的错!你别听外面的人瞎说,那些人就盼着咱们倒霉呢,他们越是这样,咱们祖孙俩越得好好过日子。”
外婆怀抱十分温暖,仿佛能抵挡所有的伤害,让程晓羽的情绪渐渐平稳,与此刻的情景一模一样。
程晓羽收回思绪,微笑着听外婆絮絮叨叨地讲疗养院的日常。
疗养院的食堂虽然也接待家属就餐,但是需要提前预约。程晓羽和主管医生打了招呼,带外婆在外面的素食餐厅吃了顿饭,又陪她在花园晒了会儿太阳,就把她送回了房间。
“外婆,你该午睡了,我回老房子拿点东西,过一阵子再来看你!”
外婆爽朗地笑着:“好,好!去忙你的吧,不用挂心外婆!”
和外婆告了别,程晓羽在疗养院门口等公交车。
车站旁有一个卖二次元商品的小店,程晓羽进去逛了逛,看到一个Q版的古风人偶钥匙扣,这人偶束着长发,表情有些严肃,程晓羽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毛,莫名觉得很像——沈先生。
他果断付了款,准备带回去送给沈士祯。
公交车很快到站,他下了车,来到外婆家的老房子门前。外婆生病之后总是忘记带钥匙,小姨就把门锁换成了智能锁。程晓羽在指纹识别区按了手指,验证成功,门开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