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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年前 汝将为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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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市,七月十五日,深夜。
刚刚下过一场急雨,将人们在街角烧纸留下来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地面还有些潮湿,街道上冷冷清清,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徒步穿过马路,走进了名叫镜湖家园的住宅小区。
他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停住脚步,抬头看着宁静的住宅楼,蹙了蹙眉:“消失了?”
他抬起手,一只白色纸鸟从掌心飞了出去。
沈士祯追踪着杀身厄鬼来到这附近,却突然捕捉不到那厄鬼的气息了。
这种情况他许多年未曾遇到过,如果不是有巡游的鬼差出手,就是有人故意用了某种邪术将杀身厄鬼掩藏了起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说明这附近有往生道的高阶邪修。掩盖厄鬼气息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这个被缠上的宿主非死不可。而那个邪修此刻应该就在附近,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静静等待着。
褚灵在楼宇中穿梭,搜寻着异常的气息。几乎所有的屋子都有窗帘遮挡着,唯独某个二楼的窗户透着微弱的光,有个少年正趴在床上看书,褚灵飞过时,少年突然抬起了头。
沈士祯不确定少年有没有看清楚,他无暇顾及这种小事,操控着褚灵飞离了楼宇。并未注意到刚刚那扇窗户被打开,少年探出了半个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鸟消失的方向。
就在此时,沈士祯捕捉到了一丝外泄的秽力,源头就在这附近不远处。他迈步朝里走去,很快就看到了停在小区主干道路边的一辆黑色路虎。
车里坐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看到沈士祯朝他走来,那男人表情有些紧张,立刻启动车子试图逃走。
沈士祯以扇为笔一点一圈,在空中画了一个亮蓝色光圈,轻轻一挥,光圈骤然扩大,路虎不偏不倚地撞了进去。车内的男人只看到一道蓝光在前面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接着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人猛踩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刺耳。黑色汽车加速冲出小区大门,沿着无人的街道飞驰,一直开到三四公里以外才停下。
司机下了车,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似乎在怀疑刚刚看到的只是他的幻觉。下一秒,一道蓝光劈开空气,沈士祯如天神一般骤然出现在上空,男人脸上现出一抹惊惧,脱口而出四个字:“裂空定形?”
他这才想明白,刚刚撞上那道蓝光,就是被“裂空定形”锁定了。
这是一种只在传说里听到过的术法,从古至今都没有几个人会用,没想到今天竟然亲眼看到了,这也意味着眼前之人的实力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男人甩出符箓,一道半透明的结界出现在沈士桢的面前,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踩上一旁的围墙翻进了铁栏杆之内。
沈士祯立于半空中,折扇轻挥,那道结界像脆弱的玻璃一般瞬间裂成碎片。他翻转手腕斜斜挥出一扇,再凌空一甩。
轰——
冷焰卷住男人的脖子,将他重重砸到胶皮跑道上。
这里是一所学校的操场,草皮上静静躺着一个被人遗忘的足球。沈士祯从半空中跃下,足尖点地一脚踢出,足球擦着火星翻滚了出去,跑道上的男人刚刚撑起上半身,就被足球击中了左肩,再次撞翻在地。
沈士祯大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男人的肩膀应该是脱臼了,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躺在地上吃吃地笑着。沈士祯神色微滞,视线捕捉到不远处的草皮上,一张不知何时被扔在那里的符纸突然燃烧了起来,他目光骤冷,声音清冽:“ 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坐起身,脸上不见丝毫惊惧之色,反而转变成了一种胜券在握的淡笑:“好久不见了,沈公子!”
沈士祯微微眯起眼睛:“潘鹿?”
竟然是他?眼前之人的长相已经和过去大不相同,幽魂也因为刻意的修炼而发生了变化,但声音却还和千年以前一模一样。
男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些怀念与怅然:“潘鹿……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叫潘麟。”
沈士祯此刻没心思去管他是潘鹿还是潘麟,他看清了刚刚符纸燃烧过之后浮现出的法阵。
“百鬼符?”
他猛然回头,看向刚刚离开的镜湖家园,不久前消失的杀身厄鬼的气息再度出现,同时,小区上空亮起了奇诡的六边形法阵。
在那一瞬间,沈士祯感受到了一种许久未曾出现过的震惊与惶恐——这法阵他在千年以前见过,当时那人还未来得及催动,就被他和师父合力封印了。
他转头愤怒地看向坐在地上的潘麟,几乎想将他就地斩首,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周围响起一片“哗啦啦”的刺耳声响,几根烧得通红的锁链凭空出现,锁住了沈士祯的手腕和脚腕,金属碰撞间火星四溅。锁链接触身体的那一刻,一股灼热蔓延开来,他的皮肤已经被烫破,露出一片血红。
沈士祯的余光捕捉到潘麟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往围墙外逃去,但他此刻必须先解决这个缠人的东西。他掌心青烟凝聚成剑,一剑砍断了缠在右手腕上的锁链,剩下的三根像感受到疼痛的蟒蛇一般,剧烈扭动着将他抛向空中。
沈士祯右手取出腰间折扇猛然横扫,幽蓝色的冷焰卷上锁链,随着“镪啷”一声巨响,灼热感消失,锁链全部碎成了灰烬。
束缚消失,沈士祯从空中坠落。这点高度对他来讲不算什么,他调整好角度稳稳落地,脚下却意外传来一种坚硬的触感。
“糟了!”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脚已经踩进了一个陶罐,接着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都被陶罐吸了进去。
学校围墙外,黑色路虎掉头往回走,和一个骑着山地自行车的少年擦肩而过。
潘麟并不关心在深夜的马路上为什么会出现一个独自骑行的少年。想到前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不由得心跳加快,脸上漾起难以抑制的笑容。
几分钟后,镜湖家园传来爆炸的巨响,震得教学楼都跟着晃了一下。刚刚翻进学校围墙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某个东西缠住身体,拖进了黑暗之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住宅楼上空的法阵突然旋转了起来,二楼已经变成火场的房子里,四散的元魂碎片在火中飞舞,旋转凝结。
潘麟在楼下停好车,打开车门,仰头望着那片火光,表情陶醉,眼睛里尽是燃烧的痴狂。
“我做到了,公子,你快看,我真的做到了。”
他的皮肤在迅速衰老、肌肉萎缩、干瘪下垂,数秒间已经变成了一个耄耋老人。
潘麟佝偻着身子,脚步蹒跚地下车,打开黑色路虎的后门,让一个肉眼无法看见的客人坐了进去,接着便驱车离开了现场,丝毫不在意空中的法阵还在继续运转。
“秽力”催动了法阵,又在法阵的加持下逐渐放大,天空被撕裂出一条缝隙,像一道劈向地面的闪电,随之而来的是大地的剧烈摇晃,最后在法阵消失的那一刻,刚刚遭受过爆炸冲击的那栋住宅楼轰然倒下、坍塌,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附近被吵醒的居民都以为是地震了,纷纷跑下楼,离得近的已经看到了现场的惨状,震惊过后便是一片嘈杂。
“报警啊!”
“还有没有人活着?”
“过去看看吧!”
“别,太危险了先别过去,先叫消防车救护车!”
等到沈士祯降伏罐子鬼,从陶罐里挣脱出来回到操场,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杀身厄鬼和潘麟早就失去踪迹,空中的法阵也已经消失了。
潘麟算好了这一切。他知道自己的计划一旦开始实施,必然会将沈士祯引来,所以特意挑选了中元节这个鬼门关洞开的日子,用百鬼符引来地府中的厉鬼,将沈士祯困住,这样他就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那个法阵。
那么多年过去了,还以为这个人早就化成了灰,没想到他竟然活到现在,还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现在一切都已经发生,沈士祯赶到镜湖家园也无济于事。而百鬼符燃烧的地方,相当于开了一个无人把守的鬼门,许多伺机而动的饿鬼、厉鬼都会趁机逃出来,为了不让灾难扩大,他只能先在学校外设下一道结界,不让任何孤魂野鬼逃出这个范围,然后再设法把这鬼门封印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消防车、警车、救护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却没有任何声音能传进这所学校。
周围是一片异常的安静。沈士祯确保鬼门的封印万无一失,这才开始治疗手腕脚腕上的伤势。
刚刚那些锁链被阿鼻地狱的猛火炙烤过,烫伤无法愈合。他用冷焰包裹着伤口,化解那些来自地狱的怨毒诅咒。这么做不能马上痊愈,但能减轻疼痛,让他可以专心对付躲在教学楼里的那个家伙。
就在这时,整个学校突然弥漫起了淡淡的薄雾,四周响起丝竹乐曲声,一个女人在凄凄切切地轻声吟唱: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何谓所哀,何谓所惧。汝思故人,凄其以风。汝之畏惧,堕入无明。”
明明是夏天,刚刚还很闷热,此刻气温越来越低,寒意彻骨。
沈士祯的额头上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眼眸微垂,专注于疗伤,并不在意周围正在发生的任何变化。
吟唱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的娇笑,笑声忽左忽右,时而远在天边,时而似耳边低语:
“呵呵呵呵……就是那个人。”
“汝将为此人,堕入无明……哈哈哈哈哈……”
沈士桢熄灭了手腕上的冷焰,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四楼的窗户,那里坐着一个人,怀里抱着断了弦的琵琶,姿态看起来有些僵硬,手指却在熟练地拨弄并不存在的琴弦,似乎在弹奏着某个悲戚哀婉的乐曲。
那显然是个被操纵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