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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记忆 哥哥,能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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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思故人,心之忧矣。人无长生,凄其以风……”
吟唱声再度响起,这次换成了少年的清澈嗓音,比刚才的女声还要悦耳动听,却是能麻痹神经的毒药。
沈士祯封闭自己的听觉,青烟凝成短刃,射向那人怀中的琵琶。
嗖嗖嗖!
三支短刃如流星般疾速袭来,那人却突然转身调整姿势,将琵琶护在身侧,用身体挡在前面。
短刃即将击中他的那一刻化成了烟雾,软绵绵地拍了上去,看似毫无伤害,可他却闷哼一声,手里的琵琶立刻脱了手,整个人也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窗台上滚落。
沈士祯掐诀念咒,一道刺目青光飞射而出,刺入半空中的琵琶。
“啊……”
随着一声凄厉惨叫,琵琶顷刻之间化作一团浓黑的雾气,消失不见了。
然而与此同时,一缕红色从黑暗中飞出,将刚刚从四楼坠落的人紧紧缠住,再度拖向某扇窗户。
沈士祯用折扇轻轻画了一个圈,想用“裂空定形”锁住那人,然而蓝色光圈只向外弹射了半米不到,就凭空消失了。
他无法使出这一招。
沈士祯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大概就是封印鬼门付出的代价。
他缓缓合上眼帘,再度睁开时已经进入墟境,他上下搜寻,在整座教学楼里搜寻那个活人的下落,很快,视线捕捉到一抹生魂。
“木华遣兵——”
风裹着落叶在沈士桢脚下形成一座桥,沈士祯足尖轻点叶片,不过几息的工夫便来到了四楼一间上锁的教室门前。他微微抬手,一缕细细的青烟钻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这是一间舞蹈教室,四面墙壁都是镜子,血红色的轻纱从天花板上层层叠叠地垂落,在半空中盘成乱麻一样的结。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教室中央唯一的椅子上,手脚和腰身都被红纱牢牢困缚着,一动也不能动,大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来人。
沈士祯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这正是不久前在镜湖家园二楼窗户里看书的那个少年。他的脸色因为过度惊吓而变得苍白,眼睛里含着泪,看起来十分可怜。
沈士桢犹豫了一瞬,只是一瞬间,那少年脸上的惊惧之色就不见了,转而挂上了一种魅惑的浅笑,他微微歪着头,眼波流转:“官人,我唱得好听吗……”
他的手腕、脚腕都被红纱牵动着,如同木偶一般倏然被提了起来,整个身体腾空,足尖轻点椅背,身体扭曲成了极为怪异的姿态。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如果是个普通修士,一定会觉得这个少年没救了。因为他眼下虽然还有神识,但生魂被厉鬼附体,即便除掉他身上的厉鬼,以后恐怕也会变得痴痴傻傻。
而沈士祯看到少年的识魂,却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这孩子的头光并没有变虚弱,反而是异于常人的明亮。
看到沈士桢按兵不动,厉鬼操纵着少年发出“咯咯”的娇笑声,须臾,少年的意识再次占据了上风,向沈士祯投来求救的目光:“救……救命……”
他的声音极为微弱,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不过还有救!
沈士祯神色一凛,沉声道:“跟着我念。”
听到这话,少年眨了一下眼睛,神识清明了一些,沈士祯薄唇轻启:“目无所视,耳无所闻……”
“目无所视,耳无所闻,唯抱心神,归于至静。必守静……”
少年轻声跟着诵读,很快,缠着他的红纱渐渐松散开来,他的身体从扭曲的状态中解脱,重新获得了自主控制权。
沈士祯瞅准时机将利剑刺向地面,只听“镪啷”一声,地上出现一截黑色断发。他正要刺出第二剑,却看到少年的身体再次被红纱卷住拖向墙上的镜子,镜面在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流体,漾起圈圈波纹,如同漩涡一般将少年整个人吸了进去。
少年的嘴被封紧,发不出一点声音,在他的头顶即将没入镜面的一刹那,沈士祯纵身一跃,跟着跳了进去。
镜中世界幽深邃远,在这铺天盖地的黑暗之中,悬垂着各色发着幽光的丝线和绫罗绸缎,丝丝缕缕无边无际,如同蛛网一般杂乱交织着,隐约还能看到有影子在布料间爬动。
少年被这些东西悬在半空死死缠住,他拼命挣扎,布料却越缠越紧,很快将他卷成了一个大粽子。
跟着进来的沈士祯无处落脚,整个人像陷入沼泽一般往下坠。他放出一团冷焰垫在脚下稳住身形,厉声斥道:“春莺,你也是个可怜人,若能放下执念诚心悔过,我便饶了你,否则今日定让你灰飞烟灭。”
“哈哈哈哈哈哈……”
布帛间回荡着女人刺耳的笑声。
“你既知道我的名字,也该了解我的故事,我本是头牌乐伎,却被男人背叛,被狗官污蔑,被暴徒凌辱!我恨他们,他们都该死!”
沈士桢嗓音冷冽:“害你的人全都入了地狱,这个少年是无辜的。”
女人的声音却愈发尖利:“不!天下男人都该死,都去死!”
布料缠得越来越紧,少年的心跳越来越微弱。沈士祯见劝说不动,便不再犹豫。一团冷焰从乌木折扇中腾然而起,那些丝线布料立刻如同有灵一般无声地扭曲挣扎,冷焰像一条条盘绕的幽蓝色火龙,毫不留情地扑上去撕咬吞噬,电光石火间便将四散逃窜的布料燃烧殆尽。
女人凄厉的尖叫声在四周回荡:“啊……恨……我好恨!诅咒你,终将为此人,堕入无明!”
少年从束缚中滚落,沈士祯将折扇收入腰间,一跃而起,将他抱在怀中,从墙内的世界中脱离了出来。
他抱着少年来到操场,把人平躺着放在比较柔软的草坪上。
少年已经恢复了意识,眼睛很亮,声音还有些虚弱:“刚刚那些是什么东西?”
沈士祯头也不抬地答道:“鬼。”
少年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校园里的雾气渐渐消散,气温在快速升高。沈士祯发现少年的右手臂骨折,三魂基本没有受到损伤,只是因为受到惊吓,又刚从濒死的状态中恢复,所以元魂有些虚弱,不过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就能重获健康了。
少年躺在地上,眨巴着眼睛看着沈士祯给他检查身体,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问:“你是什么人?”
沈士祯没有回答。
“我叫程晓羽。”少年觉得自己不够礼貌,因此又换了一种问法,“哥哥,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沈士祯听到这个称呼,挑眉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大半夜从家里跑出来干什么?”
“我看到你了,从我家窗户里看到你,你扇了一下扇子,然后‘呼’的一下出来一圈蓝色的火,人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学校这边又亮起了蓝光。”
少年越说越激动,说着还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比划了起来。
“我就忍不住,偷偷从窗户上爬了下来,骑车到这里来了。你好厉害啊!你能收我当徒弟吗?”
沈士祯闻言,看了一眼他那异于常人的头光,心里有一丝松动。
过去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动过要收徒的念头。一是因为没有哪个年轻人能让他看得上,二是因为笃信机缘。
当初师父初平收下他,也是因为机缘巧合。
而眼前这个小朋友,似乎是个天赋异禀的,但就这么把他收下当徒弟,沈士祯又觉得时机未到。
“沈先生。”
一道阴气森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与说话声同时出现的,是十几个长长的黑影。他们列成纵队,齐齐朝沈士祯作揖行礼,领头的一个毕恭毕敬道:“沈先生辛苦,城隍收到传信,令吾等前来捉拿孤魂野鬼。”
沈士祯还了一礼:“游巡将军、诸位鬼差,无须多礼,辛苦诸位务必赶在天亮之前,将它们带回地府,以防扰乱阴阳秩序。”
“吾等分内之事,自当尽力而为!”
鬼差又齐齐揖了一礼,接着除了领头的那位巡游将军,其他的黑影立刻消失了。
巡游将军又道:“沈先生,不知先生用了何种方法封印此鬼门。”
沈士祯淡淡扫了他一眼:“将军明知故问。”
巡游将军哂笑:“先生勿怪,我等深知此事对先生灵体损耗巨大,但还请先生维持封印,直到五方鬼帝将裂缝修复。”
“需要多久?”
“按人间的时长来算,大约需要二十年。”
沈士祯蹙眉:“为何要这么久。”
“方才的天崩,震荡波及十七层地狱,在现世与幽冥地府之间撕开了一道缝隙,无数鬼魂趁机逃遁,藏匿于裂隙之中。地藏菩萨正诵经安抚躁动亡魂,然阳间鬼门闭合处尚脆弱不堪一击,或有再次洞开的危险。若要彻底封闭此门,要等肃清裂隙间全部亡魂厉鬼之时。粗略估算,需耗时二十年上下。是以恳请沈先生继续封印此地鬼门,吾等亦会在此处轮番留守,以防厉鬼逃出,为祸人间。为答谢沈先生相助,城隍已遣人去取千年灵草,改日送去先生府上,虽弗能弥补损耗,却恳请先生谅解。”
沈士祯看了一眼镜湖家园的方向,垂眸思索片刻,无奈道:“我知道了。”
巡游将军闻言,又揖了一礼,便立刻消失了。
躺在地上的程晓羽,早在鬼差现身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沉睡。沈士祯低头看了看他,想到这少年刚刚要拜自己为师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吐出四个字:“机缘未到。”
接着便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少年的眉心,抹除了他当晚的记忆。
“我把你交给异事局的人,让他们送你去医院,之后就离开了。”沈士祯抬眼看向青年程晓羽,仿佛看到了当时的那个青涩少年。
他轻轻拿起桌案上的乌木折扇,又轻轻放了回去,接着道:“我当时并不知道杀身厄鬼缠上的便是你父亲,几日后我再次回到那所学校加固封印,顺便去倒塌的住宅楼看了一下,看到你站在废墟旁,我才找黄虎打听了你的情况。”
在温暖灯光的映照下,沈士祯的五官变得柔和,他眼眸深邃,语气十分郑重。
“抱歉,没能救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