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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并排 塞巴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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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学会翻身比艾丽斯早一些。大约三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下午他把自己从仰面翻成了侧躺,动作比艾丽斯当年更利落一些,像一枚正在缓慢调整方向的小小指南针,校准了自己的位置之后就稳稳地停在了那里,不再需要额外的试探和回旋。他翻完之后没有动,只是睁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台的方向,像是在辨认那三盆并排立着的薄荷的轮廓。
艾丽斯蹲在小床旁边看着整个过程。她安静地看完了,然后站起来走到她母亲身边,扯了扯她的裙摆。"他翻过来了。"她说。她母亲正在书桌前叠衣服,弯下腰来看了她一眼:"你看到了。"艾丽斯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他翻得比我快。我记得我当时翻了好几次才成功,他一次就翻过来了。"她母亲蹲下来和她平齐,伸手把她肩头那根线头拈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你翻得慢一点,但你现在走得比他稳多了。"
从那以后,艾丽斯开始观察塞巴斯蒂安的各种进展。她每天会去小床边看几次,有时候只是站着看一会儿,有时候会伸手碰一下塞巴斯蒂安蜷着的小拳头,跟他说话。她说话的语气和他母亲以前跟她说话的语气很像——温和的,不急不缓的,像在跟一株正在缓慢生长的植物低声交谈着天气的变化和晨光的偏移。"你今天把手伸出来了。"有一天早上她说,"明天你会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后天你会两只手一起伸出来抓东西。可能是我的手指,可能是那片薄荷叶。我已经把叶子放在床沿了,你伸手就能碰到。"
塞巴斯蒂安六个月的时候开始学着坐起来。起初是靠着枕头勉强支撑几分钟,然后慢慢能自己坐稳了,两只手撑在身前的地板上,像一枚被小心摆放好的小瓷瓶,正用自己的重心寻找与地面的稳定关系。艾丽斯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一只玩具木马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范围内。塞巴斯蒂安伸手去够那只木马的时候,整个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然后又坐直了,手指正好碰到了木马的尾巴。艾丽斯看着他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然后认真地说:"你碰到了。下次你会把它拿起来,放到嘴里咬。"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攥着木马的尾巴把它慢慢拖到了自己面前,低头看着那截被自己攥住的木头,像在观察某种未知的事物正第一次被自己的手指收纳进视野里。
塞巴斯蒂安开始走路是在他十三个月的时候,比艾丽斯晚了一个月。他扶着窗台站起来的那天,窗台上的三盆薄荷已经被春日的长光照得叶面油亮。他攥着窗台边沿的手微微颤抖,膝盖还不太稳,但他站住了。艾丽斯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扶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等他自己迈出那一步。塞巴斯蒂安站了一会儿之后松开了扶着窗台的手,向前迈了一步,落地的时候脚掌歪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去。他又迈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双手撑在了地板上。他翻了个身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艾丽斯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那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你走了三步,"她说,"比我第一次走多了两步。明天你会走五步。"
那段时间,窗台上那排薄荷已经长到了第四盆。每年春天分一次盆,从最早的那盆老根上分出来的枝丫已经沿着窗台边缘排成了一列,像一段正在被反复书写的、被同一道根须连着的句子,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交错的绿。艾丽斯和塞巴斯蒂安常常一起站在窗台前面,两双眼睛的高度正好差了一个头。他们会在早晨一起给那排薄荷浇水。艾丽斯负责浇左边那几盆,塞巴斯蒂安负责浇右边那几盆。有时候塞巴斯蒂安会浇得太多,水从盆底渗出来流到窗台上,艾丽斯就会拿一块干布来擦,边擦边说:"薄荷不喜欢淹水。它的根需要呼吸。"
她母亲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侧过头来看了看我。窗外的晨光从朝南的窗涌入,把她和两个孩子笼罩在一整片暖融融的金色里。窗台上的四盆薄荷在晨光里泛着深绿和浅绿交叠的光泽,像一列正在被同一条根须缓慢连缀起来的编队,每一个新成员都在同一个节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晨光和夜风之间交替着被晒暖又被晾凉,在每一个春分和秋分之间安静地调整着自己的高度和方向,等待着下一道新绿从某一段看不见的接口里缓缓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