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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各自的形状 塞巴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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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开始流利说话,是在他两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早晨他在窗台前站着,指尖碰着老盆边沿那道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的浅灰蓝色花纹。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头来看着他母亲,深蓝色的眼睛被晨光照得通透而清澈,开口说了一句话,字词清晰分明,像一枚被反复掂量了许久的硬币终于落在了桌面上:"薄荷的叶子在晨光里是亮的。艾丽斯告诉我的。"
那个句子很短,但他把它完整地说了出来——主谓宾都齐全,带着一种两岁孩子少有的从容。他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蹲下来和他平齐,说:"是的。晨光照在薄荷叶上的时候,它的边缘会泛一层很浅的光。你看到了。"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看着那排薄荷。"艾丽斯说的时候我记住了。"他又说了一遍。
从那天起,他说话的方式开始和他的姐姐区别开来。艾丽斯喜欢描述过程——"我把水倒进去,等它渗下去,然后我再倒一点点。"她会在心里先排一遍顺序,再把它转化成语言,确保每一个步骤都按照它应该在的位置排好。塞巴斯蒂安则喜欢陈述结论——"薄荷的叶子是亮的。""水已经渗完了。"他会先观察,再判断,然后用最短的句式把观察结果稳稳地放下来,交给周围的人去接收。
有一天下午,艾丽斯在花园里捡到一片形状完整的落叶,把它带回来放在书桌上。她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的纹理,然后说:"这片叶子的边缘是锯齿状的,和月季的叶子一样。"塞巴斯蒂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它是被风吹下来的。"艾丽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结论和她的观察之间的关系。"是的,"她说,"但它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破,形状是完整的。"
那个夏天,窗台上的薄荷又分了一次盆。第四盆已经长稳了,和前面三盆并排立在窗台边沿,像一列被仔细量过间距的旧书脊,每一本都在同一个架子上待了足够久,以至于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已经被翻动的频率磨得模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被反复抚过之后留下的余温。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排薄荷,艾丽斯站在她右边,塞巴斯蒂安站在她左边。三个人并排站着,三双眼睛看着同一排被晨光照亮的薄荷叶片。艾丽斯说,她想再要一盆薄荷,放在自己卧房的窗台上。塞巴斯蒂安也跟着说,他也要一盆。
那年秋天,艾丽斯开始学认字。她母亲把那本旧童谣集翻到第一页,指着标题上那几个字母,一个一个念给她听。艾丽斯学得很认真,她会用手沿着字母的形状慢慢地描一遍,然后把那些字母拼成一个完整的词,像在完成一块已经被反复打散的拼图。塞巴斯蒂安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看着,不跟着念,但他会记住那些字母的位置和顺序。有一天晚上他母亲在给他掖被角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那个字是'花'。"他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拨到一边,力道很轻:"哪个字?"塞巴斯蒂安眨了眨眼睛,说:"花园的花。"那个字,他只是在艾丽斯翻书的时候从她肩膀上方看过几回。但他记住了它的形状和发音,像记住了窗台上那排薄荷叶片被晨光照亮时的颜色。
第二年春天,塞巴斯蒂安三岁的时候,他已经认识了不少字。他不像艾丽斯那样逐字逐句地跟着读,但他会忽然在某个时刻说出一个词,像是从某处已经读过一次、正在被自己缓慢消化的内容里,终于抽出了一根被仔细观察了很久的线头。有一天下午他从花园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片刚摘的月季叶子,站在厅堂中央喘着气说:"阿什福德。"我们正在窗台前,那四个字母从孩子嘴里说出来的声音,带着春日泥土初醒的气息。我蹲下来问他从哪里学来的,他指了指门口,说大门的信筒上有那四个字,和父亲的书房窗台上的名牌一样。他只是远远看过几回,就记住了那种写法——仿佛那些字母早就等在那里,只等着一双能认出它的眼睛,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它从门廊的晨光里认领出来。
她靠在窗台边沿看着我们。窗台上的薄荷被春日的长光照得叶面油亮,她站在那排陶盆旁边,清晨的薄雾正从她身后的窗格间渗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窗台边沿的手指,指腹贴着那排盆沿最外侧那道被反复抚过的轮廓,嘴角弯着。
她站在厅堂中央,面前是她女儿印在书页上那些正在逐渐成形的字母轮廓,和厅堂门框边沿她儿子正踮起脚尖、试图把它从铁质的凹槽里揭下来的那一角未拆封的晨光。她的声音从那片温暖的、正在缓慢扩展的光域里穿过来,像一枚已经被反复触摸过很多次的、边缘开始发亮的旧物,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都会认字了。都会认得自己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