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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春分   塞巴斯 ...

  •   塞巴斯蒂安是在春分那天出生的。那天早上晨光来得特别早,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冬天的末端提前拽了出来,在花园的枯枝和石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她醒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台前,她靠在床头看了我一眼,窗外有鸟在叫,声音和一般的春鸟不同——更亮一些,像刚从远处飞回来,正对着这片已经变了模样的土地确认自己的位置。她说:"他来了。"
      这一次比艾丽斯那次快了一些。马车从庄园门口驶向镇上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田野,远处的树篱和旧田埂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冬日的灰褐,换上一种湿润的、裹着晨露的新绿。她靠在我肩侧,手搭在腹部,呼吸在平稳和收紧之间来回转换。她没怎么说话,但她的手指一直攥着我的袖口,力道时紧时松,像在跟着腹部的节奏同步呼吸,在每一次潮汐的间隙里确认着我还在那里。
      艾丽斯跟着汤普森留在庄园里。她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马车远去,晨光落在她浅棕色的发顶和微微攥着的拳头上,汤普森的大手虚虚地搭在她肩头,像一枚还没落定的叶子正悬在风里,等待某一根熟悉的枝桠重新把它接住。她没有哭,但在马车转过第一个弯的时候她松开了拳头,对着越来越远的车影说了一句:"塞巴斯蒂安来了,你去看看外面的春分日到了没有。"那声音很小,大约只有她自己和汤普森听得见。汤普森弯下腰来轻轻问她:"夫人怎么说?"她仰起脸来,说了一句:"她会带他回来的。"
      那天傍晚,塞巴斯蒂安出生了。和艾丽斯一样裹着白色的襁褓布,比艾丽斯重一些,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比艾丽斯刚出生时稍微清晰一些。她靠在床头,汗湿的额发贴在额角,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正在缓慢呼吸的、温热的小东西,手指沿着他微微皱着的额角慢慢滑了一道,像在确认某件已经被反复想象过的实物终于和想象中的轮廓重合了。"是儿子。"
      "塞巴斯蒂安。"我说。
      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怀里那团小东西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让窗外最后一线春分的暮色落在他微微睁开的、还没有完全聚焦的深色眼睛上。"春分日,"她轻声说,"白天和夜晚一样长。从今天开始,白天会一天比一天长,光会一天比一天早来。"
      我们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马车启程回家,她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怀里抱着那团被初生晨光包裹着的轮廓。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看窗外的田野,只是低头看着塞巴斯蒂安的脸,手指搭在他裹着的襁褓布边沿,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反复描过很多次的、正在逐渐稳定的弧线。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稳的时候,艾丽斯已经站在门廊下了。她穿着浅蓝色的小外套,手里攥着一片已经有点蔫了的薄荷叶,大约是昨天早上摘的,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叶面已经微微卷曲了。她看着她母亲抱着那团白色的襁褓布下马车,脚步在门廊前的石板上站定,然后她走下了台阶,步子没有犹豫,走到她母亲面前抬起头来看着她怀里的那团小东西。她安静地看了很久,久到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的那片薄荷叶举起来,放在塞巴斯蒂安裹着的襁褓布边沿,轻轻压了压。"你来了,"她说,"这片叶子给你闻。"
      她母亲弯下腰来蹲在她面前,把塞巴斯蒂安微微侧过身来让艾丽斯能看清他微微皱着的那张小小的脸。艾丽斯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轻得像在碰一枚还未完全干透的旧墨迹。然后她收回手,侧过头来看了她母亲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长得像爸爸。"她说,"眉毛像。"
      那一天的厅堂被春分的阳光灌满了,窗台上的三盆薄荷并排立着,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浅交错的绿。她坐在窗台前的椅子里,怀里抱着裹在白襁褓布里的塞巴斯蒂安,艾丽斯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手里攥着那片已经蔫了的薄荷叶,正翻着一本旧绘本。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她和两个孩子一起融进了同一道光里。那道光落在塞巴斯蒂安微皱的额角上,落在艾丽斯低垂的发顶上,落在她微笑的嘴角边沿,像一整面正在缓慢延伸的、被同一道晨光照亮的轮廓,正在春分的余晖里被一笔一笔地确认、收拢、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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