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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停之前   那封讣 ...

  •   那封讣告是三月十一日到的。薄薄一页灰纸,邮差夹在一叠账单和租约里一并送来,我起初只当是某家商铺的催款函。展开来才看到第一行字:温特斯家伊莎贝拉·黑斯廷斯夫人,于本月九日因瘟疫病故,享年二十四岁。下文是一串关于葬礼时间地点的告示,措辞客气而程式化,大约出自某位教堂执事的手笔。
      我坐在书桌前把这一页纸读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明白,那些字母在眼前浮动着不肯落位,像是墨水未干就被风吹散了形状。第二遍看清了每一个词,瘟疫,病故,享年二十四岁。二十四岁。我今年也是二十四岁。第三遍读完我把纸搁在桌上,望着对面书架上一排烫金书脊,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然后我开始烧信。
      抽屉深处那摞伊莎贝拉写给我的旧信一共十七封,从十九岁那年初春到二十岁那年深秋,横跨将近两年。我曾按时间顺序把它们排列妥当,用一根浅蓝色绸带扎着,藏在一本法文诗集的硬壳封面背后。现在我把绸带解开,一封一封丢进壁炉里。火焰先舔上纸缘,墨迹在高温里蜷曲变黑,那些字迹娟秀的句子——"莱昂,今日花园里的紫藤开了第一串花穗"、"姑妈说你又来了伦敦,为什么不径直来敲门呢"——一一化作蜷曲的灰片,被气流卷着浮起来,在空中碎成粉末。十七封信烧了约莫半个钟头。烧完之后壁炉里积了薄薄一层灰白色残烬,我拿火钳拨了拨,最后一角未燃尽的纸片上隐约露出"莱昂"两个字的残笔,我伸手把它摁灭了,指尖烫出一小块红印。
      塞西莉亚就是那时推门进来的。她端着晚餐托盘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壁炉里那堆灰烬上,顿了一顿。桌上那封讣告还摊开着,就搁在我手肘边,她只要侧过头就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我等着她开口。等着她问"那是什么"或者"你还好吗"——任何一个妻子在这时候都会说的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把托盘放在书案空着的一角,取下衣帽架上我的外套,走过来搭在我肩上。
      她的手指擦过我后颈时带着一点暖意,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我僵着没动,她也没有多停留一秒,做完这些便退回去,顺手把那封讣告的纸面翻了过去,让它面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她轻声说了句"晚餐趁热用",便带上门出去了。
      从头到尾她没看我的眼睛。但我在她转身的瞬间捕捉到她唇角微微抿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像把一句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那个抿嘴的动作让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看见了。她看见了讣告上的名字,看见了壁炉里的灰烬,也看见了我指尖那圈被烫出来的红痕。她什么都看见了,只是选择不追问。
      那一夜我没有睡。坐在书房的扶手椅上对着冷掉的晚餐发呆,烤牛肉的油脂在盘子里凝成一层白膜,蔬菜汤面上结着薄薄的油皮。我一口没动。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把地毯上那些灰烬的残余照得泛白。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姑妈家那个春季茶会,伊莎贝拉站在窗边和白蔷薇说话,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柔和得像一幅褪色的画。我那时候十九岁,笨拙而怯懦,空有一腔心意却不知道该怎么递到对方手上。等我终于想明白的时候,她已经坐上了别人的马车。
      人不能只靠紫藤花的回忆活着。她在信里这样说。可如今连回忆里的人也没有了。
      天亮之后我决定去伦敦。念头升起来的一瞬间就扎了根——她葬在哪里,葬礼是否已经举行,那座坟茔上有没有立碑,碑文写了些什么。我甚至说不清自己去伦敦能做什么,只是觉得必须离开这座庄园,必须策马狂奔几十英里把自己累到精疲力尽,否则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东西就要把五脏六腑一并撑裂了。
      我冲下楼的时候塞西莉亚正站在厅堂里给一只青瓷花瓶换水。她见我穿着外套拎着手套往外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正在下雨,四月的雨细而密,把花园里的一切都罩在灰濛濛的水雾里。她放下花瓶说了声"莱昂",语气很平,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就是那两个字让我猛地刹住了脚步。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那束新换的白色郁金香旁边,双手还湿着,几滴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滑。灰绿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我,没有质问,没有拦阻,甚至没有丝毫我预料中的紧张或慌乱。她只是看着我,像是要把此刻这个站在门口的男人从头到脚看一遍,看明白他想做什么,又看明白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外面在下雨。"她说。
      "我知道。"我攥着手套,指节发白,"我有事去一趟伦敦。"
      她低下头擦了擦手,动作很慢,慢到我能听见擦手布和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她抬起头来,声音还是不高不低,每一个字落得稳稳当当的:"你去了伦敦,然后呢?"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然后呢。然后找到她的墓,站在墓碑前面,淋一场雨,再骑马回来。然后一切如旧,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伊莎贝拉·温特斯这个人了。我甚至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塞西莉亚没有等我回答。她走过来,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袖口上鸢尾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她伸手从我掌心里抽走了那双还滴着雨珠的骑马手套,动作轻而坚定,像是从一个小孩子手里拿走一件危险的锋利器物。
      "三年前她嫁给了别人,"塞西莉亚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早的天气,"那时候你没有追去伦敦。如今她走了,你反倒要去。莱昂,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我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刻薄,也没有半句责备,只是平铺直叙地把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要面对的事实摆在了台面上。三年前她没有选我,而我接受了。如今她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反倒不肯接受了——这算什么,迟到了三年的不甘心,还是对一个永远无法回应的答案的执着追问?
      塞西莉亚把那双湿手套搭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走回厅堂里。走到一半又停住,侧过头来,声音轻了几分:"你如果想悼念她,就留在这里好好悼念。我可以帮你。但你如果只是想把自己淋出一场热病来,恕我不能看着你这么做。"
      她说"我可以帮你"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试探——她在试探我是否愿意让她靠近那道我紧闭了三年的门。而我站在门口,靴子边沿溅上了雨水,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僵,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絮,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外面还在下雨,雨声细密绵长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塞西莉亚没有再催我,也没有再说话。她回到那只青瓷花瓶旁继续把郁金香一枝一枝插进去,背对着我,脊背挺直而安静,像长廊边那丛被雨水打湿后依然端端正正的鸢尾叶子。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靴子上的水渍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然后我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把已经出了门的那只脚收了回来。转身的那一刻塞西莉亚背对着我,但我分明看见她插花的手顿了一下,不过半息工夫,随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节奏。
      那一晚我终于睡着了。没有回西头的卧房,就倒在书房的沙发上裹着那件她搭在我肩上的外套。外套里层还残留着壁炉火烤过的暖意和隐约的月桂叶香。半梦半醒之间我恍惚觉得有人推门进来过一次,在我额头上覆了一片温热的手掌,停了三五息便移开了。脚步声极轻极轻地退出去,门合拢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书案上多了一壶热茶和一只刚烤好的司康饼。旁边压着一张便笺,上头写着:"替你回了信,说家中事务暂不能脱身,伦敦改日再去。望你勿怪。"底下落了一朵小小的鸢尾花,三片花瓣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画得细致而沉静。
      我把那张便笺拿起来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斜斜切进来,把纸上那朵鸢尾花的墨迹照得发亮。我把便笺折好,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搁在了胸前的口袋里。那里原来放过一封旧信,十七封里的一封,已经跟着壁炉里的火焰一起化成了灰。
      现在那里空着。我把这朵画出来的鸢尾放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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