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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塞西莉亚·格雷小姐   塞西莉 ...

  •   塞西莉亚·格雷·阿什福德,如今二十二岁,嫁给我整整三年。
      倘若要我以丈夫的身份来评价她,我大约会说:无可挑剔。这四个字从阿什福德家历代祖传的挑剔眼光中过一遍还能原封不动地递出来,本身已是一件稀罕事。而更稀罕的是,她把这四个字维持了三年,日复一日,始终如一,像教堂钟楼上的老钟,每天准时敲响同一组音符,从不出错,也从无新意。
      她的出身无可挑剔。格雷家在肯特郡拥有三千英亩良田和一座乔治亚风格的宅邸,既无债务也无丑闻,是最体面稳妥的那种乡绅世家。塞西莉亚是格雷家最小的女儿,自幼受的是最标准的淑女教育,会弹羽管键琴,会用法语背拉封丹寓言,会在晚宴上恰到好处地接过任何一位年长绅士的话头。我第一次在格雷家客厅见到她时,她用一只骨瓷杯喝红茶,小指微微翘起又不会过分夸张,放下杯时杯底与托盘之间没发出任何声响。我当时想:这姑娘真是受过极好的训练。
      她的相貌也无可挑剔。深棕色卷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端正柔和,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泛出浅淡的金色光晕。在茶会上你看见她,会觉得赏心悦目,但绝不会第一眼就被攫住心神——她的美需要细看才能品出韵味,像一幅布局工整的水彩画,每笔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谈不上惊艳,但你挑不出半点错处。
      而最无可挑剔的,是她的性情。
      这三年里我从没听塞西莉亚高声说过一句话。从没见她发过脾气,从没见她向我提过任何要求,从没听她用比陈述句更激烈的语调表达过意见。管家老汤普森私下称赞说夫人脾气好得像一只温驯的母鹿,我听了没有接话。母鹿大约不会在丈夫彻夜不归时依然替他留一盏灯,不会在发现丈夫抽屉深处藏着别的女人的发带时装作不知,不会在被公婆来信催问子嗣时得体地微笑着替那个根本不进她房门的丈夫遮掩道"我们还在调养身体"——这一瞒就是三年,来自巴斯母亲的信从委婉暗示变成了直白催促,而塞西莉亚的回信永远写得从容妥帖,仿佛这桩婚姻里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这个词在三年来反复出现在她的口中、笔下和日常里,像一只被反复拧紧的发条,发出单调恒定的旋律。事实上,从婚礼当晚开始,我和塞西莉亚便各居一室。她的卧房在东头,我的在西头,中间隔着一整条走廊和一道厚重的橡木门。新婚之夜我在她房门外踌躇片刻,最终只隔着门板说了句"早些休息"便转身走了。她没有追问,第二日早餐时依然微笑着问我是否要加糖。从此这便成了不成文的规矩,没有人挑破,也就没有人更改。仆人们大约有所察觉,但阿什福德家规矩森严,舌头不严实的早就被辞退了。至于外人,自是不会闯进庄园来查验婚床是否睡过两个人。
      我并非存心要让她难堪。只是每每想到要推开那扇门,胸口便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伊莎贝拉的面容总在那种时刻不合时宜地浮现——浅灰蓝色的眼睛,冰凉的手指,信纸上那句"人不能只靠紫藤花的回忆活着"。我承认自己懦弱,宁愿把自己埋在账册和庄园杂务里,也不愿在另一个女人的体温里强迫自己遗忘上一个女人。这大约是个很糟糕的理由,但我凭着它过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夜晚,我和塞西莉亚之间的距离始终隔着那条漫长的走廊。
      而她的应对方式是表现得仿佛这完全正常。她会在我书房门缝下塞进纸条提醒用晚餐,下雨天嘱咐女仆把大衣烤干,在我咳嗽时让厨房煮一壶蜂蜜姜茶放在书案上,旁边附便笺写着"趁热喝"三个字。她做这些事时既无殷勤也不显委屈,就像邮差送信或钟表报时那样自然而精确,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因而也无从拒绝。我有时忍不住想,她究竟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那些分寸感极好的微笑后面。但这个问题我从没问过,就像她从没问我书房抽屉里锁着的那条褪色蓝绸发带。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三年。彼此见面时距离恰好两步,交谈声调不高不低,携手出席社交场合时手势不松不紧恰好得体。有远方亲戚在晚宴上称赞我们是最般配的年轻夫妻,塞西莉亚微微红了脸说"您过奖了",我在一旁举杯饮酒没有吭声。她那时的脸红得极有分寸,恰好够让人相信她害羞而不至于显得她做作。你看,连脸红她都掌控得恰到好处。
      真是无可挑剔。
      上个月伊莎贝拉的死讯寄到时,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烧掉了所有旧信。壁炉里灰烬明灭,塞西莉亚敲门进来送晚餐,看到一地残灰和一封摊开的讣告——她当然看见了,那东西就搁在桌面最显眼处,我不信她没瞥见上面的名字。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托盘放好,从衣帽架上取下我搭着的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带上门出去了。从头到尾没吐一个字,没有安慰,没有试探,没有那种假装不经意的旁敲侧击。她只是做了她三年来一直做的事:留一盏灯,热一杯茶,维持这桩婚姻表面的一尘不染。
      那一刻我本该感到如释重负。一个不过问、不纠缠、不添乱的妻子,简直是每个男人求之不得的福气。可不知怎的我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房门,竟觉得一阵莫名的恼怒——她为什么不问?为什么能在亲眼目睹丈夫为另一个女人烧信之后,依然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是真的豁达,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这个念头盘踞了我好几天。直到某天清晨我路过花园,看见塞西莉亚蹲在那丛鸢尾旁清理杂草,一缕棕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侧,她用手背随意地别回去,沾了泥的手指在额角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痕迹。她一无所觉,依然低着头把松针和枯叶从花根旁一点点挑开,动作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和那几株还没开花的鸢尾。
      我站在长廊的阴影里看了她一会儿。三月的光线薄而清淡,落在她弯着的脊背上描出一道柔和安静的弧线。她大概始终不知道我在看着——就像这三年来的每一天,她大约也始终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之后,那个坐在书房里的男人有时会无意识地抬头,望向那扇合拢的门板,发呆很久。
      我转身走了,比平时略快。进了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没动。耳朵里听见的是一种奇怪的声响,起初以为是走廊尽头那间堆满旧家具的储物室里老鼠在磨牙,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那是我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胸腔微微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薄薄的冰面下开始涌动。
      我拉开抽屉取出账册翻开,笔尖蘸了墨水,落下第一笔时手腕莫名地抖了一抖,那一横歪出去半寸。我盯着那道歪斜的墨迹看了很久,终归没有涂改,让它留在了纸上。
      窗外三月的风穿过月桂林,把新抽的嫩叶吹得沙沙作响。长廊边那丛鸢尾还没有开花,但土已经被翻松了,整整齐齐的,等着春天真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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