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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交谈   雨停之 ...

  •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我第一次认真地在花园里多停了片刻。
      那是个温和的四月清晨,昨夜刚落过一场小雨,石阶上还洇着深色的湿痕,空气里弥漫着草叶被雨水浸润后特有的清苦气息。我原本只是路过,打算穿过花园去马厩看看新买的马驹,但走到长廊拐角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塞西莉亚蹲在那丛鸢尾旁边,正用一把小铲子给花根松土。
      她没听见我走近。晨光从东边的树篱间斜斜铺过来,把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棕色的卷发有几缕松散地垂在脸侧,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荡。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棉布裙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沾着泥点的手腕。我记得她是从来不穿这种家常衣裳在花园里走动的——至少过去三年里我没见过。她总是穿戴齐整得像随时准备去赴一场午宴,连裙摆的褶痕都熨得分毫不差。而此刻她蹲在泥地里,裙摆染了褐色的土渍,她却浑然不觉。
      我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往前走会惊动她,往后退又显得刻意。就这两三息的犹豫工夫,她大约是余光扫见了人影,偏过头来望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见她的表情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早。"她说。
      "早。"我应了一声,顿了顿,到底没有径直走开,"这丛鸢尾……是你三年前带过来的那些?"
      她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几株绿油油的叶丛,点了点头:"嗯。当年种了十二颗球根,活下来九株,去年又分了几丛出去,现在差不多有二十来株了。"她用小铲子指了指长廊另一头,"那边还有几株蓝紫色的,开得比这边晚半个月。"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长廊的阴影里果然还藏着一簇矮矮的绿叶,以前从没留意过。三年来我每天穿过这条长廊无数次,目光总是越过那些低矮的花丛落在月桂林的方向,从未低头看过脚边长了什么。塞西莉亚大约也注意到了我的茫然,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松土,铲子插进湿润的泥土里发出轻微而绵密的沙沙声。
      我站在那里没有走。若是往常,这时候我应该已经抬腿往马厩去了,寒暄两句足够了,多说多错,一向是我奉行至今的原则。但那天早晨的日光太好,空气里那股草叶和湿泥的气味太干净,而她蹲在那里的姿态太过松弛——不再是我印象中那个举手投足都严丝合缝的塞西莉亚·格雷,只是一个穿了旧裙子在花园里消磨时间的年轻女人。我忽然不太想走。
      "鸢尾的花期是什么时候?"我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大约是没料到我还会接话,随即又恢复了松土的节奏:"五月中旬到六月初。蓝紫色的先开,然后是白的,最后是黄的。"她说到这里偏过头来看我一眼,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太确定的光,"你以前……好像没问过这个。"
      "以前没看过。"我说了实话。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那一个字拖得很平很长,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然后她放下铲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她的动作很随意,不像平时那种精确到分寸的优雅,倒让我觉得比过去三年里见过的任何一面的她都更接近什么——更接近一个活人。
      "你书房窗外那棵月桂,今年新芽发得很好,"她忽然说。语气淡淡的,像只是随口一提,"但长出来的枝条太密了,不透风的话夏天容易生病虫。我让约翰这两天去修剪一下,你不介意吧?"
      我愣了一下。"我介意什么?"
      "那些月桂是你亲手种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丛鸢尾的叶尖上,声音平得像一池静水,"我怕你不让别人碰。"
      话里的意思轻而浅,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我伸手去捞的时候才发现底下沉着东西。她知道那些月桂是为什么种的。她一直都知道。三年来她从没提起过这件事,此刻用这样家常的语气说出来,仿佛只是在讨论明天花园里该施什么肥。可我能听见那句话底下细小的波纹——她在告诉我她看见了那些树,她三年都看见了,只是选择不说。
      我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块什么东西梗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介意。你让约翰剪就是了。"
      她点了点头,弯腰把铲子和手帕收进一只藤编的小篮子里。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来,侧过头望了望长廊尽头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月桂林。然后她转回来,对我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莱昂,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去年分出去的那几株鸢尾?那边开了第一朵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然平静,像邀请我去看一块新翻的菜地那样稀松平常。但我看见她攥着篮子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浅浅的白。她大约没有她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笃定。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我发现自己几乎没有犹豫就说了一个字:"好。"
      她眨了眨眼睛。就那么短短一瞬,我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她的唇角往上翘了一点,又立刻压平了,快到像是被风吹歪了一下的烛火。然后她转身朝长廊那头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绿裙子下摆蹭过湿润的草尖,留下细碎的水痕。
      我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远。走过长廊时风从月桂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新叶特有的涩味和泥土深处翻上来的潮气。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些鸢尾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翠绿,根部的土被翻得蓬松而细致,看得出被人精心伺候了很长一段时间。
      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塞西莉亚忽然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它们长得比我想象中慢。去年春天种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今年就能开一片,结果只有这一株勉强冒了个花苞。"
      "花这种东西急不来。"我说。
      她停了一下脚步,侧过半张脸来看着我——只能看见一只眼睛和一小截鼻梁的弧度。她说:"你倒是会安慰花。"
      这句平平无奇的话不知怎的让我耳朵根有点发热。我低头看路没有接话,她也没有再往下说,继续往前走了。但我注意到她从侧脸到耳尖那一线皮肤上,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像四月晨光里初醒的天际线。
      长廊尽头那丛鸢尾果然开了。只有一朵,蓝紫色,半开半合地垂着细长的花瓣,花心里还凝着一颗昨夜的雨珠。塞西莉亚蹲下去轻轻拨了拨那朵花,雨珠滚落下来砸进泥土里,无声无息。
      "就这一朵。"她说,语气里有种很克制的欢喜。
      我站在旁边看了那朵花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她。她蹲在那里,手掌虚虚地拢在花瓣旁边,像是怕风把它吹折了。晨光落在她棕色的卷发上,把那些被露水打湿的发丝照出一圈细碎的光晕。
      三年来我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不是指身体的距离,而是另一种更幽微的东西。近到能看见她手腕上沾的泥点,近到能听见她呼吸里那一点点因为蹲久了而变重的尾音,近到忽然意识到她的睫毛是浅褐色的,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谢谢你留住了那些月桂。"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我,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意外,又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胸口。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弯了一下,说:"那是你的树。"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拎起那只藤篮。我们并肩走回去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但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又变成了一步。她的胳膊偶尔会蹭到我的袖口,轻得像一片鸢尾花瓣拂过水面。我始终没有刻意拉开那个空隙。
      而她似乎也没有打算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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