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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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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操结束后,裴临随着人群往教学楼的方向缓慢移动。他抬手擦过额头上的汗水,嘴巴吐出的热气令其内心烦闷。
现在还是四月,空气中尚留有凉风,但千人剧烈运动后散发的热量足以抵消掉微弱的凉意。
每个人都想迅速回到教室吹风,喝水。
裴临远远瞧见楼梯挤满了人。他停下脚步,坐到旁边有小腿高的砖砌瓷板花坛边上,打算等人少点再上去。
直到距离上课仅有三分钟,楼梯上只有一人往下走了,裴临才动身。
下楼的男生怀里抱着一大沓书,走下的每一步都分外谨慎小心,等裴临几大步走到楼梯口时对方还剩最后的两三级没走完。
裴临抬脚上楼,跟男生擦肩而过。还没上几级楼梯,裴临就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惊呼和“啪”“啪”“啪”的连续几声。
回头一看,男生背对裴临两脚岔开站在一楼大厅,弯腰勉强抱着怀里剩余的课本,而身前的地板上则躺着十几本原本在怀的课本,以及被甩出远远的眼镜。
男生似乎遇到了十分不幸的事。裴临瞬间共情到对方的崩溃。
知识印到纸上,直接把其重量具象化。
怀里的课本少了一半但依旧沉重,男生认命般蹲下身子,把怀里的书放到最近的一级楼梯上,开始捡起地上散落的书。
“……”
裴临一时间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撞到对方,在这场事故中有没有责任。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决定去帮个忙。
他捡起对方没顾及的眼镜,走到男生身边弯腰递给对方。
原本低着头的男生愣了一下,接过眼镜没有第一时间戴上,反而抬起头。视线还没聚焦,他习惯性摇摇头弄开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光滑的额头。
等男生正式带着一声“谢谢”看向帮助自己的人时,就见到裴临盯着他愣神。
“同学?”
男生几声呼喊唤回了裴临的思绪。
“……抱歉。”
男生一笑:“道歉什么,应该是我要谢谢你啊。”
“没关系。”裴临眼神躲闪,语气莫名有些微弱,“要上课了,我先走了。”
见裴临慌张跑上楼,男生也没有出声阻拦。他把手里的书放回书堆,戴上总是被他忽视了的眼镜。
裴临不会知道,又或许以后会在某个契机下知道——在男生看来,他的慌张成了和对方眼镜一样作用的掩饰。
上完第三节课,裴临从书包里翻出日记。他在写新的一页前会先习惯性看一遍上一页的内容:
1.
三月初,很冷。
三月中,时冷时热,时阴时晴。
三月末,雨声不断。
这是他总结上个月的天气。
2.
距离高一下册开学过去一个月了,学校生活跟上学期没什么变化。
虽说总数量上还是一天十几节课,但感觉周全所有科目还是更费精力。
这是他说学校无聊。
这一页的内容少得可怜,是他写日记以来字数最少的一天。
3月31号。
今天是4月1号。
雨声在耳边不停,裴临扭头看向窗外这场已经持续四十分钟的细雨。
窗户毗邻的树木枝叶繁茂,雨水淅淅索索地下在其间,落到树叶上,落过枝条。
这场迟来的雨在同学们的口中分外残忍。什么“怎么不大课间下”“我宿舍阳台的衣服咋办”“我没带伞”……充斥在教室里。
裴临垂下头看向自己翻开的新一页,他提笔开始了今天的述说:
1.
对于我来说,我更愿意用眼睛,用时间,去看和记每年的四季。尽管都是春夏秋冬,但每一年的四季就是有所不同。
2.
都说春天是温柔的季节,但在这里,我觉得春天更像个做什么大自然都会接受的任性小孩(今年春天的天气喜怒无常)。
就比如大课间的阳光普照与昨夜晚自习的狂风骤雨形成鲜明对比。第三节课刚上,又下起了缠缠绵绵的春雨(又或许……)。
裴临翻出日记本里夹着的一页日历,再确认了一遍今天的名字,接着写下:
3.
今天4月1号,愚人节。
以我在班里的交际情况,没人会做我的恶作剧。但现在来看,上天好像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4.(打了个星号)
我十分确定我看到了那人的眼睛。不是阴天被雨浸湿了的天空的颜色,而是像蓝色晴空那样的颜色。
不会有错的,我只需要凭那双眼睛就能认出那人——裴不语。
他在这个学校?不,上个学期从没有见过。但是不排除我整天坐在教室里,根本没有遇到机会的可能。
但是——
转折一出,裴临却停下笔没有再写下去。
因为第四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他收起日记放回书包夹层,从课桌里翻出对应课堂的课本,但脑袋里还在继续他未写完的内容。
——他怀里的课本是全新的,每一科目都有。并且头发过长,不符合年级组的规定。
上完第四节课,裴临手刚伸到书包边上就听到有人叫他。
“裴临?”
两个字里满是不确定。裴临循声看去,就见到他猜测的人此时出现在了眼前。
裴不语见他有反应,松了口气:“我找了好几个班终于找到你了。看来名字没错?”
“……你好。”裴临攥紧手心,是紧张,和开心。
裴不语一边掏口袋,一边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过我刚好带了点零食,就拿了些给你。”
几种样式的巧克力被放到了裴临的桌上。
裴临一时脑中万千思绪缠绕在一起。
裴不语怎么找过来的?是为了谢谢他帮忙捡眼镜吗?
又或是……认出他了?可能是呢,不然他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但上天仿佛是为了呼应今天的节日,真的跟裴临开了个玩笑,下一秒裴不语的话就如冷水,像窗外冷丝丝的雨水淋到他心头。
“还好你帮我的时候被一个老师看到了。我问他你的名字,他就跟我说你叫裴临,是理一班的。我就跑来谢谢你了。”
“没……没关系。”
这一句回应,裴临感觉就像自己的心跳,每一个字都很沉重的落下。
裴不语道完谢后就离开了。
裴临拿起一块巧克力,特有的味道在嘴里逐渐散开,渐渐唤醒了裴临久远的,不愿回忆但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
那最后的一晚。
十岁的裴临坐在沙发上等待裴不语出现。他的书包里装了很多白天临时买的巧克力,就等着等下送给裴不语。
然而时钟转动,直到谭姨都按晚点的时间来接他了,裴不语都没有出现。
楼上早就因为人走尽关灯。
裴临望向楼梯连往的二楼,只有黑暗和安静。
今天前台的老师好像是裴不语的老师。
裴不语生日那一周的星期五晚上,裴临曾跑到疑似裴不语上课教室的门口,悄悄往里面打探。
结果刚伸头就撞上了里面出来的老师。
裴临条件反射抬头看了一眼大人的脸色,慌忙道歉后匆匆跑走。
那个时候裴临只略微看清了那个老师的脸,现在要认人难度还是有点。
但没办法,裴临走到前台边,小心翼翼问:“老师,裴不语今天没来上课吗?”
老师看来确实是教过裴不语,听到名字眉毛挑了一下。
“那个孩子的家长下午的时候给他退课了,以后应该都不会来了。”
等回过神,裴临已经到家。书包倒在沙发上,里面的零食一个没少。
裴临从冰箱里拿出了前一天晚上没吃完的蛋糕。
裴不语消失得很快,但他留下的蛋糕裴临吃了很久。可最后还是没吃完,剩下的只能扔掉。
那最后的晚上,在后来的日子总是融化成一味的甜黏在裴临的口腔里裴临不敢细想裴不语的离开。
其实他本可以试着找机构的老师要到裴不语家长的联系方式,这样也许能保持跟裴不语的往来。
但裴临并没有这样做,进一步的勇气似乎向来是他不曾会有的。
离开机构后,裴临又无数次后悔自己当时的坦然。
分明心里是不愿意接受裴不语这样不明不白消失的,为什么自己当时就只回答了一句“好的,谢谢老师。”呢?
儿时朋友的再相见,最怕的就是一方一直惦记,而另一方却早已忘记。仿佛这段友谊对对方来说只是写完的一页纸,写完就翻页。
但那张纸已经被写满了,无法再去记下其他的。
裴临心里一直有着一阵恐惧,怕自己和裴不语是这样的情况。
裴临最怕的就是裴不语不记得他。
然而事实真如此,他又能怎么反抗?难道去质问对方为什么不记得他吗?
裴临更怕届时裴不语来一句“我生了一场病,病前很多事很多人都不记得了。”。
为什么疾病会夺走人的记忆?裴临想不明白。
所以,哪怕是“啊,是你啊,我记起来了。”,还是“抱歉,我不记得了。”都可以。
他不希望疾病降临到裴不语身上。
这一次勇敢一点吧,裴临。你再去和裴不语交一次朋友,哪怕未来不明,也要再去一次。
不怕上一次错过了,就怕下一次还是没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