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育》谷和水

4、眼睛

　　好安静，好单调。
　　裴不语坐在座位上，单手托腮，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聊。

　　教室里的声响比之白日里的沉闷显得热闹沸腾。

　　裴不语利用最后排的视野，迅速扫过一遍教室里所有人的身影。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刚写完的数学大题，步骤完美，答案完美。

　　看来智商不受异能影响。

　　裴不语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投向窗外。
　　他的位置靠里，教室内透出去的光线，隐约照亮了窗外的花坛。

　　“能力消失后，你难免会有些不习惯。”
　　姑姑的话还在耳边不断萦绕。

　　10天，距离异能消失已经过去了10天，裴不语现在的状态正如姑姑先前所言：迷茫、愁闷，却也有解脱后的自在。

　　凭借着出色的视力，裴不语观察起花坛里的灌木丛，叶子深绿，刚成型的花苞才刚刚冒尖。

　　如果异能没有消失，此刻的裴不语就会因为其中微弱的预知能力被迫提前看到花朵绽放的模样。
　　同时，他也会无法控制地看穿每个人话语的真假，隐藏的情绪，以及主人的真实情感。

　　真真假假交织在一起，即便是直白的答案也令人混乱。复杂的情感丝线从大脑开始延伸至人体上百亿血管中，其中混杂的情绪则会像颜料一样染色流经部位的血液，历经种种变化后最终到达心脏。

　　在神谕中，心脏是人“所有产生”最后抵达的地方，是灵魂的藏匿处，灵魂在这里接纳自己的“所有产生”。

　　神的权能众多，祂创造了人，自然拥有知晓人们体内丝线和心脏的资格。
　　而身为神“眼睛”容器的裴不语，自然而然地继承了神“眼睛”拥有的这项权能——也就是所谓的异能。

　　只是，神死之后，为了防止遗留下来的器官之间相互影响，如今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看向心脏的资格。

　　这也是导致裴不语选择暂时放弃异能的根本原因之一。没有人告诉过裴不语，人是那么的两面性。

　　半个月前，天气阴凉的午后，裴不语还在仁城的一中上学。
　　课间，他跟班上的一个男生起了冲突。

　　老师闻讯赶来，把两个人叫到教室外。那个男生仗着身边围着的同学多，跟老师说是裴不语不讲理。

　　因为裴不语的成绩十分优秀，在市里都排在前列，老师有心偏袒，便让裴不语自己再说一遍事情经过。

　　“他想跟我拉近关系，好让我月考的时候给他传答案。”

　　男生闻言眉毛竖起，手指指向裴不语，语气激动：“裴不语，你乱说什么呢？！你空口无凭，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裴不语一语回怼：“你自己成绩多少自己心里有点数。上个学期期末抄高了，这个学期还想着继续？”

　　“你——”被人当众揭开作弊的事实，男生瞬间就要暴起。

　　老师忙上前拉住男生，眼看差不多要上课，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她就把俩人带到了办公室，决定打电话给两方家长。

　　老师本意是让家长到学校好好化解一下孩子之间的矛盾就行，高中学业重要，万万不可耽搁课程。
　　没成想裴不语的姑姑裴山清一来，直接现场跟学校请假，随后就要带孩子回家。

　　“裴不语家长，孩子之间就是有点矛盾，好好说说就行了。这上课不能耽误啊……”

　　“老师，我选择您校是看在离家近，好照顾孩子。但如果学校风气不行，老师也不作为的话，我就没必要让孩子继续在这种地方学习了。”

　　女人神情冷淡，态度强硬，话里似有似无透着嘲讽：“我上学那会学校就不管学生作弊，现在还这样吗？”

　　回到家，裴不语摘下眼镜，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裴不语起身坐在床边，应了一声：“姑姑。”

　　裴山清打开房门，手里拿着裴不语的手机，眉眼带笑：“怎么不把手机带到房间？”
　　裴不语弱弱回答：“忘记了……”

　　裴山清坐到他身边，她垂下眼帘，看着少年，问出只有他们俩人听得懂的问题：“还有那些人吗？”

　　少年的沉默已经是明显的答案。

　　“我看到了……”许久的沉默过后，裴不语似是不甘心想要再辩解一句。

　　那些人，指的是跟裴不语同一初中班级的同学。

　　初中学校是封闭式管理，学生间小团体不断，裴不语过于分明直白的处事方式使自己在班里融不进任何一方，包括与宿舍其他七人也是如此。

　　每晚下课，裴不语都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内务。上床等待熄灯时，听室友抱怨同学、老师和学校是常有的事。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裴不语给他们打上标签。那些话，说好听点是抱怨，说难听点就是咒骂，且是无缘无故来的。

　　裴不语不想和他们牵扯过多，该值日时就认真值日，其余时间能不在宿舍待着就待在教室，重重复复的生活一直保持下去。

　　没成想，那些室友先看不惯他了。

　　宿舍的卫生一天检查三轮——早上起床后，中午午休后和晚自习前。

　　裴不语一次值日，在晚自习前十分钟打扫完了宿舍。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卫生后，公事公办一样跟还留在宿舍里的几个人嘱咐说注意保持干净，随后便离开了宿舍。

　　本该是如往日一样平稳度过的晚自习，裴不语却在班主任日常的通报中听到自己宿舍卫生不达标的消息。

　　班主任在班上问：“今天是谁负责这个宿舍的卫生？”

　　“老师，是我。”裴不语在班里同学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站起来。

　　班主任第一反应也是不敢置信：“裴不语？不应该啊。值日的时候还是要再三注意点，你后面三天按班规接着负责宿舍卫生。”

　　裴不语清楚听到了身后传来男生的嬉笑声。“老师，我要求看宿管拍的照片。”

　　“……”

　　班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男生的嬉笑声也不见了。

　　班主任很轻易接受了裴不语的提议，翻开群聊，找到宿管要照片。

　　只一眼，班主任自己都看出不对劲：“宿舍其他人站起来。”

　　七个人拖拖拉拉从教室四方站起。

　　“何星恒，我记得你和其他几个人是踩着点来的吧。你头发是湿的，就说明你们是从宿舍赶过来的。”班主任举着手机，把照片画面朝向同学，“宿舍中间那么大一个零食袋子？裴不语没扫掉，你们也看不到吗？”

　　裴不语不适时插了一句：“老师，我虽然戴眼镜，但还是能看清的。”

　　班主任脸色不太好，冷声斥责：“想搞小动作？当我是瞎子，还是当同学是傻子，天天由着你们那些小心思？！”
　　“你们几个人给我出来。”

　　事情最终以那七位室友向裴不语道歉收场。不过，学生之间微妙的心思不会因为一次警告就彻底消失。

　　好在学期只剩下短短几天，到了下学期，裴山清作为监护人直接就给裴不语办理了走读，每天开车往返几里接送他。

　　县城小，初中就那么几所，重点高中更是只有一所。

　　努努力，或混混指标，裴不语原来的那几个室友也有一两个考上了当地的重点高中，其中一个就跟他分到了同一个班。
　　仁城一中这次事情，就有那个室友在后面推波助澜。

　　“人总是这样的。”裴山清轻抚过着裴不语弯下的背，轻声细语道，“谁都可以做到欺骗，善也有，恶也有。”

　　裴不语抬头看向身旁的女人，话语中满是困惑：“我理解不了，姑姑。”
　　裴山清：“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

　　“既然不想就不要来了，可他们为什么又要找上我。”裴不语眼里带着倔强。
　　“狗急了还会跳墙，他们是见不得你好。”

　　“心口不一，很不好。他们对我本就是恶意居多。”
　　凭着神的“眼睛”，裴不语轻而易举就看穿了对方的恶意和利用。

　　“既然早就带着恶意，就不要怕别人戳破。说到底，是他们无法直面自己的缺点和失败罢了。”
　　裴山清上手揉了揉裴不语脸上还未褪去的肉：“年纪小小的，就不要天天苦着脸了。小心还没长大就要长皱纹了。”

　　裴不语被揉得话语不清：“姑姑，你已经长大了也没长皱纹。”

　　“我还年轻呢。”裴山清松开作恶的双手，右手轻轻按在胸口，缓缓说道，“有时候你会发现，‘心口不一’其实是个不错的词语。换个环境你也许就能明白了。”

　　“或许你也可以试着用普通人的视野与别人相处。你愿意吗？”

　　“我……想要试试。”

　　自记事起便发挥作用的能力，仍谁也会以为那是自己与生俱来的。

　　何况那双“眼睛”一直安分待着，裴不语从未想过它会给自己带来厄运。

　　好吧，事实告诉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用着始终不好。他的人生已经因为那双眼睛而改变了太多。

　　他的异能来自于眼眶里装着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属于裴不语，他始终只是“眼睛”的容器。

　　失去异能后，他似是从神的棋盘上解脱出来。

　　比起从梦中惊醒，更像是从原来的世界穿越到了另一平行时空，熟悉却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