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杀死他自己》火子啊

4、第一次回溯 两辆警

　　两辆警车与黑色奥迪平稳停靠在时序研究院肃穆庄严的大门前。
　　整栋科研主楼通体冷银，线条凌厉，四周高墙环绕，禁区标识醒目。
　　门口肃立着数名荷枪的驻防军人，是专属国家级涉密科研机构的最高安保规格。
　　发生命案，这里更加戒备森严。
　　见沈怀远与林毅双双下车走来，为首身着灰绿色短袖的军方代表立刻站直身形，迎上前，抬手敬了一记标准利落的军礼：“沈厅，林局。”
　　沈怀远微微颔首，直接道明来意：“我要带孟起进入主楼实验室一趟，利用机器寻找关键证据。”
　　军方代表闻言颔首应允：“沈厅，您来得正好。”
　　“顾教授的父母和妻女正在研究院办公室，情绪十分激动，一直在门前吵闹讨要说法，当众控诉警方与军部徇私包庇涉案嫌疑人，闹得外围舆论很难看。”
　　话音落下，他目光自然侧移，落在第二辆警车缓缓走下的少年身上。
　　孟起身高腿长，身形清瘦单薄，上身着简单白色纯棉T恤，下身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下是双黑色帆布鞋，冷白的肌肤在烈日下近乎透明。
　　七月三伏的高温酷暑也化不开这人周身的疏离孤冷。
　　少年双手拷着手铐，警方为了不让他引起围观，手铐被衣服盖起来，孟起安静伫立，迎着阳光微微眯眼地看向眼前的科研大楼。
　　军方代表看着这张惊世绝伦却死寂漠然的脸，回过头来：“如今舆论发酵愈演愈烈，民众都认定孟研究员是仗着科研成就逍遥法外，如果真能查清始末，平息风波自然最好不过，否则国家级涉密科研项目的公信力会遭受重创。”
　　沈怀远视线从林毅和被年轻刑警抓着胳膊的孟起扫了一圈：“我去看看顾教授的家属。”
　　此刻悬在所有公职人员头顶的，不止一桩简单的命案，是旧人类与新人类的阶级对立。
　　普通民众不懂基因进化、不懂时空科研、不懂国家备战大局，他们只看得到最直白的真相：有人拥有特权，有人可以凌驾法律，有人杀人亦可逍遥法外。
　　长久以来会积压不安与愤懑，击碎普通人对公平正义的所有信仰。
　　届时，军警公信力崩塌、官方权威受损，新旧人类的矛盾会彻底激化，民间滋生大规模抵触情绪。
　　秩序动荡、人心涣散，对本就暗流涌动的全球备战局势，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也是沈怀远同意孟起重返实验室、启动时序回溯的根本原因。
　　在物种差异与家国大局面前，公平二字，从来都难做到两权。
　　林毅点头：“你去吧，实验室那边交给我。”
　　办理了进入许可手续，在大楼安保负责人的带领下，众人进入科研大楼，来到顶层。
　　实验大厅一片寂静，冷气恒久低温。
　　案发现场还拉着警戒线，地面光洁的灰色防静电地板上，顾方舟死前的位置画着曲折的白线，就像在对所有人说：他死的多么痛苦。
　　方才审讯孟起的年轻刑警，看到白色尸检轮廓，清楚记得前天凌晨警局接到报警电话，赶到时，看到的顾方舟死前的样子。
　　他双膝弯曲半跪在地，躯干向左侧倒伏，右臂大幅度向前探伸，五指张开僵硬撑地，头颅偏向右侧，脖颈歪折，是典型的心源性猝死、瞬间脱力坠落的体态。
　　倘若顾方舟真是因为和孟起发生争执而心脏病发，不管他们之前有何纠葛，孟起在知道他有心脏病的情况下依然刺激他，前者无疑是百分百的杀人凶手。
　　要知道心源性猝死病发时，不是一枪毙命一死百了，而是会经过窒息缺氧，面部充血扭曲，十分钟内呼吸断绝，从头到尾痛苦一层一层袭来，缓慢地把人耗尽。
　　若孟起在顾教授病发时，袖手旁观，比杀人凶手更加可恶扭曲。
　　孟起站在警戒线外，隔着一道空旷的空气，静静看着地上那道惨白人形轮廓，他眼底依旧无波无澜，没有愧疚。
　　年轻刑警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挥过去，更加憎恨这个占着基因优势的男人。
　　凭什么他杀人放火，无罪无责，国家兜底，层层庇护？！
　　就因为他的大脑？
　　就因为他是基因迭代的2.0新人类，是国家锁定的顶级科研底牌，就能跳出律法框架，无视人间规则，任凭滔天过错被层层兜底、轻轻揭过？
　　可他也不过是偶然的产物！说到底，地球现在还属于人类1.0！
　　如果生活在这种不公中，人类没灭亡于核战和三百年后的外星文明，他们这些普通的人类1.0，迟早也会被这些天生优越的新人类彻底淘汰，取而代之。
　　年轻刑警胸口堵着一团滚来滚去的戾气，憋得五脏六腑都发闷，丝毫没注意孟起已经跨越了警戒线，进入操控室。
　　孟起径直走到巨大的弧形操作台前，清瘦的手指悬在一排泛着冷蓝微光的按键上方，指尖只差一毫就要落下去。
　　“孟起。”
　　林毅缓步穿过警戒线，停在操控室门口，目光落在面前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屏幕上：“这台时光机器，底层原理是什么？”
　　孟起侧过半张冷白的脸，半边身子浸在仪器冷光里，声音淡得像真空里漂浮的粒子：“依托广义相对论，爱因斯坦场方程没有从数学上杜绝回到过去的解，一九四九年哥德尔提出旋转宇宙模型，证明特定条件下，时间旅行可以是时空几何的必然结果。”
　　林毅微微蹙眉：“虫洞？”
　　孟起轻轻落下一根手指，屏幕跳出复杂时空拓扑模型：“虫洞是理论上存在的时空细管，可以连接宇宙两处遥远坐标，甚至缝合不同的婴儿宇宙，最早的爱因斯坦-罗森桥，才把黑洞和虫洞联系在一起，可经典广义相对论里，这种通道会瞬间坍缩，根本来不及穿过，想要维持通道敞开，需要目前无法稳定量产的负能量奇异物质。”
　　“所以虫洞只是理论猜想？”
　　“是，至今没有任何观测证据证实虫洞真实存在，一切只是思想实验，我们这台机器没有实体虫洞，是用量子路径积分做历史求和，也就是费恩曼的理论，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历史加权叠加，寻找自洽的协调历史。”
　　林毅抓住关键词：“协调历史？那祖父悖论怎么解决？自然界会不会有一层时序防卫机制，直接禁止宏观物体回到过去，保护因果律不崩塌？”
　　孟起唇角扯出抹极轻的微笑：“时序防卫猜测，是人类为了回避逻辑矛盾提出的假设，微观层面，量子粒子轨迹允许短暂回溯，但宏观尺度，人类、实体物质想要逆向穿梭，会撞上无数理论障碍。”
　　他抬眼隔着一层玻璃幕墙，望向地面那条白色人形轮廓。
　　“现有物理定律没有彻底封死时间旅行的可能性，可从微观放大到宏观，中间隔着无数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能算出方程，构建模型，推演所有历史分支，但不代表人类能安然无恙地踏进过去，一旦坐标算力失衡，时空卷曲过度，就会发生局部空间坍缩。”
　　“风险这么大，那你怎么保证在场所有人的安全？”
　　“保障不了。”孟起直言道，“这台时序回溯机的算力与稳态阈值，只够承载单一意识、单一躯体逆向溯源，多人并行回溯，会直接造成时空坐标错乱，引发维度叠加崩塌。”
　　“全程只有我能进入时序过往，你们所有人只能留在现世旁观影像记录。”
　　说着孟起指尖轻轻贴在启动按键冰凉的表面，低声补了一句：“有些历史，我必须亲自验证。”
　　站在警戒线外的年轻刑警怔怔听着一长串晦涩难懂的物理名词，心里那团戾气一时卡住，侧头时看到站在旁边的安保负责人，后者唏嘘地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
　　安保负责人愣了下，意识到警察同志在同他说话，啊了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感叹平时关系如同亲父子的两人，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年轻刑警愣了下：“亲如父子？”
　　“是啊，小孟进入大学后，孟教授就很照顾他，他连续跳级，比班上的同学小，加上性格孤僻，长得好看，很多男同学嫉妒心强，都私下欺负他，如果不是顾教授，小孟很难完成学业。”安保负责人唏嘘道，“小孟进入研究所前，顾教授就同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打了招呼，让我们不要给他压力，平时小孟的三餐几乎都是顾教授负责，在我们看来，亲父亲也不过如此。”
　　“亲父亲会霸占自己儿子的科研成果？”年轻刑警嗤笑，“说到底不是从自己老婆肚子里爬出来的，还是人心隔肚皮。”
　　安保负责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此时，冷蓝色屏幕爆铺千万条流动数据，密密麻麻的时空脉络纵横交错，覆盖整面墙体。
　　伴随着低沉沉闷的机械嗡鸣，整台巨型时序机器缓缓苏醒，地面内嵌的荧光灯带次第亮起，由深蓝转为极淡的银白，一圈圈环绕中央悬空的跃迁舱流转铺开。
　　嗡，低频震颤穿透地板，空气肉眼可见般轻微扭曲，周遭光线忽明忽暗，时空磁场高速运转，卷起实验室里极淡的气流。
　　孟起垂眸抬手，无视腕间的手铐，转身走向跃迁舱侧方的智能挂架。
　　机械臂自动精准探出，为他穿戴全套时空稳态跃迁装置。
　　贴合脊背与肩颈的银灰色轻量化纳米战甲，薄如蝉翼，完全贴合身形，精准固定脊椎、胸腔、腕骨三处□□节点，耳后接入微型时空传感仪，用来接收过往时序的波段信号，脖颈缠绕一圈黑色抗坍缩护带，隔绝时空乱流的维度侵蚀。
　　穿戴完毕的瞬间，装置表层亮起细碎银蓝流光，顺着肌理缓缓游走，牢牢锁定他的生命体征与脑波频率，维持躯体在逆向时空中的绝对稳态。
　　林毅站在特殊材质隔离出的安全区域，眼神沉沉凝望着舱中少年，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孟起抬眸，漆黑瞳孔映着满屏流动的时空数据流，抬手，指尖轻点最后一枚确认键。
　　【时序坐标锁定：2158年7月12号，凌晨一点。】
　　【历史分支加载中。】
　　【协调历史锚点建立完毕。】
　　机械电子音空旷回荡在偌大实验室。
　　下一秒，中央跃迁舱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纯白强光，银蓝光流收拢压缩，以孟起为中心形成一圈扭曲的透明时空涟漪。
　　空气剧烈褶皱，光线被弯折出细碎裂痕，周遭所有仪器屏幕疯狂滚动跳跃的乱码，整个顶层实验室的磁场彻底颠覆。
　　时空卷曲，维度折叠。
　　现世的一切画面、声音、气流都在缓慢虚化、褪色、倒退，全部沦为模糊的背景虚影。
　　孟起站在光核最中心，身形挺拔孤绝，强光彻底炸开，吞噬整座跃迁舱。
　　林毅只觉刺眼，紧紧闭上眼，只是三秒，现世一空，机器嗡鸣骤停。
　　空荡荡的实验舱内，人影消失。
　　孟起孤身一人逆向踏入了三十六小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