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杀死他自己》火子啊

18、不存在不一定是件坏事 咔嚓咔

　　咔嚓咔嚓，一副精钢手铐铐在一粗一细的手腕上，季灵把钥匙放进西装裤口袋，顺便拍了拍，然后抬头看向比自己高一头的男人：“看你往哪跑。”
　　涉嫌用异能杀人加逃逸嫌疑，二罪并罚，回去她非得把他扒一层皮。
　　孟起也不知是辩驳还是阐述事实，淡淡地说：“我没想过跑。”
　　季灵不信：“这话留到审讯的时候说吧。”
　　山下停了两辆消防车，已经有穿橘红制服的人在处理树林里有没有潜在的火灾隐患以及处理后续工作。
　　陈飞和莫小燕从来往的人群中跑过来，说已经核对了人数，此次出任务的刑侦支队没人受伤。
　　莫小燕眼尖地看到两人用手铐铐在一起，小声地说：“原来大家说的是真的……”
　　一听这话，季灵皱起秀眉来：“什么真的。”
　　莫小燕的视线从季灵杂乱的头发转到孟起满是泥土的衣服鞋子上，再游移到孟起那张垂头丧气的脸，嗫嚅道：“哦，有人说小帅哥故意放走目标人物郝吉利，还说小帅哥和那些变异人有关系……”
　　“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是我说的！是，是特警队那边……”莫小燕捂嘴。
　　季灵朝谣言散播方向看去，特警队将昏迷的方卓和李谦抬上了防爆车，陆峥嵘正听手下汇报，不知道说到什么，他也朝刑侦支队这边望过来。
　　两人正好对上眼。
　　季灵着急回去审讯方卓，收回视线，走回自己的车子，孟起成为她的随身挂件，手臂被扯动，不得不跟着她上了车，正当关车门时，一只大掌止住了电动门。
　　陆峥嵘站在车外，俯身半撑着车门，看向坐在后排位置的两人：“季队，你的这位协查办案人员要坐我们的车回市局。”
　　季灵与一脸阴沉的陆峥嵘对视：“理由。”
　　“我已经核查过战术眼镜上的监控录像，他中途把眼镜扔掉，我想不到他除了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和郝吉利的谈话内容，还有什么理由。”陆峥嵘说的铿锵有力，直直地看着孟起那张脸。
　　“其次，郝吉利已经身中强效麻醉针，几乎没有攻击能力，这位协查人员即使再弱不经风，也是个男人，还是个可以轻而易举能找到郝吉利那位变异者的男人，经过我们的评估，他完全可以抓获逃逸的郝吉利，结果郝吉利逃走，除了他放走他，没有别的可能。”
　　“当然有。”季灵把自己的战术眼镜丢给他，“有其他变异者救了郝吉利，不是孟起放走他的，相反……”
　　她瞥了眼一言不发的孟起，“相反，他还重伤了那个姓郝的。”
　　季灵又看向陆峥嵘：“郝吉利他妈给他取了个好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救走。”
　　“行了，陆队长，你的兄弟们忙了一宿挺辛苦的，我们刑侦支队先回去了，等下还要审人，有空来我们支队玩。”
　　陆峥嵘拿着季灵的战术眼镜，冷飕飕地看着孟起，无奈地点了点头，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
　　孟起偏过头去，根本不搭理他。
　　季灵朝车外喊：“莫小燕！陈飞！归队。”
　　“哎哎，来了。”
　　宝蓝色SUV在陆峥嵘阴沉的视线中驶离青槐山，朝市区开去。
　　车上，气压低的吓人。
　　莫小燕偷偷觑了眼后视镜，季大队长闭目养神，然而后槽牙却咬的硬邦邦。
　　孟起的头瞥向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刚才陆队长说的不是他。
　　莫小燕咳嗽了声，即使声音很小，在气氛压抑的车厢里也听得格外清楚。
　　“小帅哥，刚才如果陆队长把你带走，肯定会给你顿好果子吃……”
　　陆队长喜欢季队是大半个刑侦支队都知道的事，加上现在特警队有‘暴力执法权’，动用特警队抓捕的嫌疑人，大部份都是高危暴力分子，事先都会先吃一顿名为‘好好说口供’的拳头。
　　孟起不冷不淡地嗯了声，然后再也没下文。
　　莫小燕一噎，开始怀疑这位帅哥的情商是不是为负数。
　　一路无话，车子开到市局，季灵扯着孟起下车，蹬蹬蹬上楼，加夜班的同事叫了声‘季队’，本想问‘吃不吃熬夜’，一看她那张杀气腾腾的脸，把话都咽回肚子里，纷纷让开路，看着季队和一名小帅哥进了办公室，咔嗒，反锁上了门。
　　办公室不大，季灵三两步把人带到办公桌前，眼睛直视孟起的：“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
　　然后她从身后掏出自己的配枪和匕首，啪的一下，拍在自己放满文件的桌子上。
　　“否则，别怪我用你对待郝吉利的方式对待你！”
　　季灵怒火中烧，完全没意识到她两只手放在桌沿，将一个大男人困在桌子和自己之前，两人鼻子几乎快要贴在一起，怒火全喷在孟起的脸上。
　　孟起大腿后部抵在桌沿上，腰部悬空，不适应如此近距离，上半身向后仰了下，一来二去顺势坐在了桌子上，几乎和季灵平视。
　　他点点头：“你问。”
　　“姓名。”
　　“孟起。”
　　“我问的你的真名！”
　　“我说的就是真名。”
　　虽然三岁前他不叫这个名字，但，无所谓，不过一个代号。
　　“年纪。”
　　“二十四岁。”
　　“从事什么工作？”
　　“远洋科考船出海的观测研究员。”
　　季灵冷笑：“不见棺材不落泪。”
　　孟起垂眼，长密的睫毛抖了下，如白鹤振翅：“那就等季队长调查清楚，看看是我在说谎还是季队长多心。”
　　季灵哼了声：“你今晚找郝吉利什么目的？问了什么话。”
　　孟起沉默片刻，说道：“我想知道他背后的老板在哪儿。”
　　季灵没想到他会问欧阳先生的下落，正好奇他怎么知道欧阳先生，他找欧阳先生的目的是什么时，只听孟起继续说：“他害死了我父母……”
　　季灵一怔：“你，你父母……”
　　“抱歉，恕我无法奉告我的私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比你更想揪出研发、散播变异药的幕后之人。”孟起看着她，“如果不是你那么及时出现，或许我已经问出那人的下落。”
　　季灵又楞：“怪我不应该阻止你的严刑逼供？”
　　“没错。”
　　“你！”
　　季灵看着他，眼神坚定地回望着她，毫无躲闪。
　　万年不脸红的季大队长，不知为何被这坦荡的眼神看的面部微微发烫。
　　正当两人剑拔弩张时，外面响起敲门声，随之是莫小燕的声音：“季队，伍局让你带小帅哥去他办公室。”
　　季灵放开孟起，这才发觉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她的办公桌上了，长腿大叉着，手向后靠，怡然自得的样子有些欠揍。
　　而她刚才一直站在他两腿之间。
　　“滚下来。”
　　季灵扯动胳膊，摸到裤子口袋里的钥匙，打开手铐，两人的胳膊都磨出了红印，她揉了揉手腕，去开门。
　　孟起站起身，手不小心碰到桌子上的相框，他扶起来，视线不经意扫了眼，手定住了。
　　噶哒解锁，拧开门，莫小燕端着泡面，耳朵正贴着门听动静，见季灵开门，忙站直身体，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嘟囔着说道：“伍局找你和小帅哥……”
　　“我办公桌抽屉里有卤蛋和香肠，拿出来分给大家。”
　　“我给你和小帅哥都留了泡面。”莫小燕嘿嘿笑着去季灵办公室里扫荡，与出来的孟起正好错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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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当，季灵敲响了三楼局长办公室的门，里面说了声进，拧门，季灵和孟起先后进来。
　　伍局六十岁的人了，为了统筹抓捕方卓的工作，也跟着他们熬了一宿，平常熬夜他是烟不离手，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此时不但没有烟，还茶香四溢，把他压箱底的老普洱都拿出来了。
　　“季灵，介绍下，这位是特异功能专项组织的组长，董惠董组长。”伍局站起身介绍，办公桌对面坐着的女人也站起来，然后说道，“这位是我们刑侦支队的队长季灵，是她先发现孟起的。”
　　董惠四十来岁，瘦小精干，穿着黑色夏季套装，气质保守老成。
　　季灵看过去，并伸手与之相握。
　　董惠笑了笑，眼睛很快落在孟起身上，她脸上原本挂着的笑，突然收敛，整个人激动地发抖，走过去抓住孟起的胳膊，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把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嘴里喃喃着：“天啊，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伍局，能不能单独让我和他说会话？”
　　“当然可以，办公室留给你们，我正好也有点事情处理。”伍局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示意季灵跟他一起出来。
　　门打开关上。
　　季灵站在走廊里，指着门内，不解道：“怎么回事？孟起真和特异功能专项组织有关？”
　　伍局和她慢慢走着，点头：“下午我联系了省里，询问专项组织，晚上九点董组长坐着专车就来到咱们这里，她说远洋科考项目确实存在，是多国由科学家和特异功能者联合的项目，孟起就是其中一员。”
　　“全员在半个多月前与总部失联，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该船的踪迹，董组长听说我们这里突然出现个声称是该项目的观测研究员，马上飞来湘城，我给他看了孟起的照片，她说是他们的人没错。”
　　季灵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你确定了那位董组长的身份了？”
　　“省里都给我打电话了，说孟起研究的东西事关顶级科研，还说关于孟起用异能杀人并非本意，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季灵正要开口再问什么，陈飞快步过来：“伍局，季队，那名救走郝吉利的女人的五官样貌已经解析出来，身份信息也已经查了出来，你们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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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长办公室里，董惠心情看上去已经平静了许多。
　　两人坐在办公室沙发上，孟起先开口：“用远洋科考项目打掩护是我能想到的最不易被警方调查的方式，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远洋科考项目确实存在，集体在海洋上消失也是真的，只不过这是两年前的事，一直到2158年，孟起生活的现代，该船和船上的人都没有找到。
　　而特异功能专项组织的组长董惠，因为未卜先知的能力极强，一直为国家上层服务，从三十岁一直到死都在担任特异功能专项组组长一位。
　　把宝压在这个瘦小的女人身上，是孟起精心计算过的。
　　董惠捂着胸口：“我几乎每半个月都会为船上的人占卜，我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磁场，来之前，我就知道你并非他们。”
　　“孟起，我，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孟起点头。
　　董惠看着他：“从今年春节开始，我就开始不安，我多次占卜都没看透令我不安的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一场灾难，足可以改变世界的巨大灾难，不，确切地说是变革，今年年底，这场变革就会来临，开启地球新的纪年，孟起，那是什么，是什么……”
　　孟起看着这个瘦小的女人：“你能感知来自未来的我会与你会见面，难道猜不到那场变革是什么吗？”
　　办公室里茶香静谧，孟起嗓音清淡：“地球的科技从2046年开始就陷入停滞，一直到你们的2122年还是这老一套。”
　　“传统物理、航天以及AI全部触顶，再无突破，人类困在既定规则里耗尽资源和算力，再也摸不到文明跃升的门槛。”
　　“你们启动的远洋科考项目，搜寻深海时空裂隙，试图借空间异动打破科技桎梏，可他们找到了裂隙，却被卷进了时间夹缝，成为旧纪元彻底封存的牺牲品。”
　　董惠全身不受控制地发颤，她盯着孟起，嘴唇翕动半晌，不敢吐出那个恐怖却唯一的答案。
　　从2122到2158，短短三十六年。
　　人类文明停滞半个世纪，怎么可能只花了三十六年的时间制造出时光机器？
　　孟起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你猜到了，人类在三十六年间造出时光溯洄机器的根本原因是——人类的集体进化。”
　　话音落下，董惠止住了呼吸。
　　细微嗡鸣悄然滋生，肉眼不可见的空气粒子在孟起周身缓缓流转。
　　时值夏夜，密闭的办公室里不知什么时候潜入一只蚊虫，蚊虫肆意穿梭，速度极快。
　　孟起抬手，动作缓慢随意，下一瞬，他指尖合拢，那只飞速逃窜的蚊子被他捏在指腹之间。
　　然后他松开指尖，蚊子重新飞回空中。
　　“我能看见世间所有游离粒子，空气浮动的微尘、震荡的能量波、万物流转的微观结构。”
　　他看向那张震惊到苍白的女人的脸：“包括你全身每一颗代谢更迭的细胞，每一次脉搏跳动的频率。”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甚至……如果我想，我也能看见时间流逝的轨迹。”
　　董惠浑身冰凉，她没想到人类会进化到这种程度，缓了好久才说：“你来2122年的目的是什么？”
　　孟起想都没想地说道：“阻止进化。”
　　“阻，阻止进化？”董惠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果没有进化，你就不存在。”
　　孟起抬眸看向星空，明亮的猎户座与幼时重叠。
　　三岁之前的记忆他记得很清楚，他总是喜欢看着一方被高墙电网与监控围起的天地，仰望星空。
　　小孟起指着天尽头问妈妈：“天的那边还有什么星星。”
　　妈妈说：“那里的星星和你看到的是一样的。”
　　怎么能一样呢。
　　那时候的小孟起还懵懂，但新人类的脑发育比常人要早，小小的身体已经很感知他们待的那片天地狭小压抑，每天看到的都是同样的人，只能在几个地方活动。
　　后来小孟起知道，他们生活的地方叫进化者隔离区。
　　隔离区最开始很热闹，满满当当住了很多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前几天还笑着打招呼的邻居，隔天就凭空消失，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转眼就再也不见踪影。
　　每次消失一批人，所有人的神色就会凝重一分，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墙之内，只有日复一日的死寂和越来越空旷的楼宇。
　　小孟起趴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园区，不懂离别，却本能地害怕这种无声的荒芜。
　　直到有一天，爸爸妈妈临走前蹲下身，反复摸他的头，一遍遍告诉他，要好好活着，要听话，之后，高墙之内再也没有他们的身影。
　　年幼的小孟起，一夜之间成为了孤儿，小小一只躲在没人的房子里。
　　没过多久，几个穿着纯白防护服，戴着口罩护目镜的工作人员找到了他，带他离开。
　　再睁眼，他被送进了孟家。
　　这里和隔离区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房子宽敞气派，院落开阔，他能活动的区域无边无际，再也没有冰冷的电网高墙束缚。
　　每日往来的人形形色色，热闹鲜活，再也不是隔离区里一成不变的死寂。
　　年幼的他一度以为，自己迎来了新生。
　　后来他才知道，所谓的新生不过是换了一种囚禁方式。
　　冰冷的针头频繁刺破皮肤，新鲜的血液一次次被抽走封存，全身扫描、基因检测、异能监测……
　　他像一件被严密观测，反复研究的实验品，身体的每一处变化，每一次基因异动都被记录下来，没有隐私可言。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等着他体内潜藏的进化异能彻底觉醒。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孟起落下眼。
　　“进化不一定是好事，而不存在不一定是件坏事。”
　　他现在只想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