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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下对酌 白日里,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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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梁帝在上召见裴桓与谢彦章。
“下月,我军同晋军与契丹开战。裴卿,朕命你为副将,与谢将军一起对抗契丹,你可愿?”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晋国小儿的话不可尽信,我军需在梁晋交界驻军,以防腹背受敌。”裴桓再次请求,姿态坚决,头压得很低。
“此事,朕自有安排。你不必质疑朕的决断。”
“陛下!”裴桓跪地。
“裴卿!你若不愿,朕可另行安排。”
“臣,领旨。”裴桓顿了一阵,自觉请求无望,只能同谢彦章一起叩头谢恩。
宫门外,谢彦章叫住裴桓,“裴大人,我们是底下的将领,只管守好大梁的前方。家国一体,我们一损俱损。陛下在后方定有准备。”
“谢大人,下官总以为此次晋国不是真心与我国结盟。我……”
“陛下自有决断。若我们守不住前方,抵不住契丹,大梁亦身处危机。”谢彦章拍了拍裴桓,自先走了。
裴桓走到墨酌肆里,说书先生还讲着忠勇将军战胜回家,成家立业,盛世下封狼居胥的故事。他要了几瓶土窟春,坐下边喝边听。
盛世之中,文人骚客,武生良将,都是天下的象征,是意气的招牌。就像卫青、霍去病,哪一个不是少年将军,封狼居胥,好不快活。天下诸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前朝的例子还摆在面前,如今,生不逢时,只能在这乱世里苟活。
一杯接一杯酒下去,故事中的忠勇将军已封侯,夫妻恩爱,儿女双全。想来盛世大国中的将领,只有必胜的可能吧。身边人听着说书先生说到兴处,也传来拍手叫好的声音,冲在裴桓双耳里,冲进他的脑中。
带的酒都喝得净了,裴桓撑着头回了萧府,不自觉走到藏书阁。阁内还亮着灯,想来临钰还在这里。没等心里想了什么,脚步已经走到门口,手也叩上了门。
门内没有回声。裴桓停了一阵本想离去,刚走出一步,倏然转身推开门。
一楼书案旁的蜡烛还亮着,书依旧摊着到处都是,人却不在。裴桓以为临钰早回了房,忘了熄灯,就慢慢踱过去,吹灭了蜡烛。
“表哥?”烛光暗下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亮起,伴随的是裴桓睁开放松眯起的眼睛,还有他转身看到的,那身着天水碧衣裙,睁着那双杏眼,歪着头看他的表妹。
“临钰?我以为你不在这儿,就将这盏灯熄了。”裴桓声音略显颤抖,眼睛晃着看别处,“我……我找找火折子。”
“不,不用了。我没留余的火折子。”临钰伸出手拍了拍裴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看这里亮着灯,我想叫你早些睡,别熬眼睛。”裴桓慢慢转了身。
临钰凑前一些,闻了闻,一股酒的刺鼻味道,“你喝酒了?”
“对。”裴桓顺着抬手闻了闻,“喝了一些。”
“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没什么……”
“是吗?那快回去歇着吧。”
裴桓推开临钰前来扶着的手,“临钰,我要出征了。”
临钰的手停了一瞬,随后缓缓放下,向着楼上走去,“你又要出征了。”
“这次出征吉凶难测,若大梁有难,你要照顾好自己。”裴桓跟上去,“我会和家中表明事由,家中有人照料。当下天下大乱,藩镇割据,城中军尚且危险。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能有什么事呢?”
“我知道,但我不放心,我怕你……”
“怕我怎么样?”
二人刚走到楼上,裴桓停住脚步,“没什么,你知道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就好。”
临钰刚看着裴桓的眼睛低了下去,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坐在灵台前的椅子上。
裴桓跟着坐在另一侧,借着月光,看到桌案上一瓶酒,“你也在喝酒吗?”
“少喝一点。”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啊?”裴桓制住临钰抬杯的手,将酒杯放在桌案上。
“一人喝难道就是喝闷酒吗?”
“无人陪伴当然是。”
“那你也是喝闷酒吗?”
裴桓没什么话可说,他确实在墨酌肆一人喝闷酒喝到夜晚,可私下里,他不希望面前的人也这样。裴桓拿起一旁空置的酒杯,自顾自倒了一杯,一仰头饮下。
“我希望你能幸福,临钰。”
除了月色,这里一片黑暗,看不到临钰脸颊上闪着的星星。临钰抬手放在嘴边的那杯酒也只抿了一小口,再也喝不下去。只有一滴、一滴酸涩的酒水落下,落在手上,落在杯里。
“这酒放的有些久了。”
“这酒刚好。”裴桓又灌下一杯。“说回那句话,你该找个真正爱惜你的人共度一生。”
“你为何要替我做决定?”
“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我没遇到什么真正爱惜我的人。”临钰看着他,生生将眼泪憋回去,她以为世上除了家人,只有表哥最爱惜她,真正爱惜她。
可这话是何意味?难道表哥也不爱惜她吗?
“以后你会找到的。”裴桓一直看着外面的月亮,像看着自己的佳人,笑着,眼里坠着月光。
两人都没转了头看彼此一眼,较着劲,只是不想透露了自己的脆弱,却都透露给了天上月、杯中酒。月亮愁得躲进云里,灵台内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来。
良久无话,裴桓喝了手中最后一杯酒,撑着桌子站起来,“临钰,此行祸福难料,也不知道要打多久,若我们赢了,我会尽快回来。或许,还能赶上你于归之喜。”说着,转身便走。
“裴桓。”临钰叫住他。裴桓停下脚步,似惊讶于这个称呼。
他转过身,不等反应,就被临钰围腰抱住。
“你就这样盼着我嫁给别人吗?”临钰再也掩不住心中汹涌出的波涛,冲击着她那被酸涩酒浸了的心,压着一侧,另一侧。
她再也忍不住眼里噙了许久的泪,一股脑地全流下,顺着满脸都是,却依然紧咬下唇,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她略掉了眼泪浸湿裴桓胸前的衣裳,裴桓站着不知所措,低头看着身前的小人儿,手不愿挣脱,只不自觉地缓缓抬起来,一只轻伏在她的背上,一只轻抚在她的头上。
他抚在头上的那只手轻轻拍,安慰怀中人被大水冲了堤的情绪。
“为什么明明心意相通的人,还会走不到一起呢?”
“为什么无论是否放下,心里都会像被揪着这样的疼呢?”
他低了头,下颔抵在她头顶,像哄着几个月大哭得停不下来的婴儿。
“你知道的。我……”
“我知道,你不要再说了。”
裴桓只能轻轻安抚她。
“若我战死沙场,起码你还有爱你的郎君,不是独守空房,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喝闷酒。”
耳边没有回话,只是他怀中的人抖得更厉害。
他抱得更紧,“即便如此,我永远是最爱你的哥哥。”
渐渐地,临钰哭得累了,平静下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月亮此刻也不忍看着二人的模样,躲着竟也迟迟不出来。白日里,克己复礼者太多;黑暗中,人才能最大地放纵自己。偌大天地间,能走在一起的人有多不易,总是那些走不在一起的人体会得最深。
那些走不在一起的人里,你有意我无情的多,不门当户对的多,不受父母之命的多,总有很多牵绊。因此总让人抱憾。越过这许多牵绊而能走在一起的少之又少,因此,才显得弥足珍贵。
而更让人遗憾的,是明知结不出果,却忍不住拔掉它的,和它本能结果,偏偏因想庇护身下乘凉的人而不结果的。
二者都勇敢坚持,却透着懦弱。
临钰用手帕擦了擦脸上肆意的泪痕,挣开裴桓的怀抱,从怀里拿出一个平安扣。“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将手中之物递给他。“这是我为你求的平安扣,你戴着它,也算多一重心安。”
“我是大梁将领,我不能退。”
“我知道。”临钰摆摆手,“如果可以,愿你能平安地回来。”
“我会在汴京等你。”
裴桓接过平安扣,“我定会保重自己。我说过,我会做你们的后盾。”
“你喝醉了。快回去歇着吧。”临钰推了推裴桓,转身又坐回去。
“我送你回去。”
“今日,我不回去了。”
裴桓看着她一动不动,只顾着欣赏重新探了头的那轮残月。他握紧手里那串平安扣,走到门口暗处停下来,拿起它戴上,塞进衣领里,还残存着温热。
临钰从前就爱在藏书阁睡下,总忘了给自己盖被子,每次总是裴桓裹了毯子将她抱在藏书阁一角辟开的小卧房。后来长大了些,一碰她就醒,便只能拿了毯子盖上,但第二天总会脖子痛。今次又喝了酒,明日怕会多一重头痛。
裴桓在门外等了等,外面下了微雨,散着一些寒气。今日喝了酒,怕睡的会早些。过一阵,裴桓重新进去,在小卧房的床上拿了一床被子和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临钰已趴在桌案的身上,又在她头下垫了软垫。他透着月光看着眼前熟睡的人,是他最放肆的一刻。眼里的不舍、惜别,都在临钰那一呼一吸间显得更浓重。良久,他闭上眼睛,缓和了情绪,上前小心合上灵台那扇门,没惹出一丝声音。
合上门的藏书阁,渐渐地只有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阳光。裴桓早早醒来,吩咐于维将备好的醒酒汤和药给了临钰房中的辛夷。自己出门,与母亲告别。
“儿啊。”裴母方吃了药,半靠在床边,“这一年一年出征打仗,为娘总是心忧得很,你父亲也是这样。我总说这武将家就这样不好,脑袋提在刀上生活。如今,你说这又要走。照我说,不如走了,天涯海阔,怎么过都行。”
“母亲,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总是希望家国平安的。”裴桓安慰母亲,“如今外面也不太平,人食人常有,还是在家中好好呆着,有萧家这一名头,你们定会平安。”
“你也要保重自己啊,儿啊。等你回来,我得为你看姻缘了。”
“我不欲成婚,母亲。总不好让新妇成寡妇不是?”
“呸呸呸,说什么呢?”裴母拍了拍床边,“我早知你这心思。也罢,我也是经历过的人,都随你吧。”
“那母亲,我可走了。你在家好好吃药,争取我回来啊,这身体也好起来。”
“咳咳咳,看你这说的,哪有那么快。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裴桓又向主君主母拜了别,同谢彦章统了军队,出了城。此次是中原同契丹的战争,只不过,事有外患,则必有内忧。
路途遥远,于维趁军队休息时悄悄蹲在裴桓身侧,轻声道,“公子,老将军身故缘由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