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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壤幽隔 事有转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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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君院里,家里人站了一屋子,下人仆从围在外面。夜里,院外灯笼也没点一盏,只留一轮圆月,寂静,又空荡地让人害怕。临钰跌跌撞撞跑过去,“爹爹!”大夫立在床侧,只摇摇头,说回天乏术。
“郎君闭气已久,若是及时发现,想来还有救。可如今......”
“爹爹。”临钰跪在床边,她看着父亲,萧礼脸上覆了白布,只留着面上的轮廓。临钰伸出手,她的手发凉,麻着觉不出还在颤抖。手靠近那块白布,又抽回来。她看了看四周的人,四周的人都为她让了位子。伯爷和夫人离得最近,夫人在一旁哭着,与同在落泪的张大娘子互相依偎着。
她伸出另一只手握紧靠近白布的那只手,想掀开看看。张大娘子赶忙来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别看,孩子。别看了。”
死寂一般的宁静,复点起“叮”一声长鸣。临钰甩了甩头,抽出手,隔着衣袖碰了碰父亲,“他身上还没凉呢。”
“还没凉呢!”昏暗的烛光掩不住临钰面上的苍白,也填不满眼里空着的缺口。“还有救。”她拽着大夫的袖口,“还有救!”
张大娘子将她抱进自己怀里:“母亲还在这儿呢,孩子。”临帆也走过来,脸上挂着泪痕,却也随意拿袖子抹了抹,“哥哥也在,临钰。父亲不在,哥哥会做你的后盾。”
临钰一声没哭喊。好像过了很久,四周的哭声也缓下来。临钰推开母亲,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抬腿站起来,却因为发麻一次一次摔下去,辛夷扶着她,踉踉跄跄地提裙跑出去。
去藏书阁的路她早已熟悉万分,却一次一次摔倒,摔倒,却也一次一次站起来,推开门,父亲曾经看书的书案还在这儿,旁边推倒的梯子还没扶起来,一段割开的白绫散落在一旁,书案上的书整齐地摆在一角,中间只留下两封信。
一封写着“父母妻儿亲启”,一封写着“临钰亲启”。
临钰打开给她的那封,信封被她撕的歪歪扭扭,她打开信纸,靠在案上,将烛台移过来。
“吾儿临钰。想来你已见到父亲不争气的这一面。我生在兰陵萧氏的文人族中,世世代代信奉的是谨守臣分,护佑百姓。我们萧家,祖上起,便官任宰相。到如今,生逢乱世,已是各族箫条之际。
我不是个适合做官的人。我不喜官场的尔虞我诈,也自知没有这个头脑。于是,我只能碌碌无为地,做一些实地里为百姓好的一些小事。可结果依然是这样。
我喜爱推星,你是知道的。但推星太虚无了。我只能做一些当下就能为百姓造福祉的事,以证明我这样的人,也能做了百姓信任的官。于是,我将推星这学问交给你,以期你能带着为父的心愿与遗憾继续下去。你是最像我的那个人。你学得很好,比我学得更好。我很欣慰。
可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我不知你是否真的喜爱推星,只一味将你赋予我的意愿,这是为父的错。因此,若你不喜爱此学,可把它丢下,另寻自己喜爱的路。为父永远支持你。
只有你的婚事,是我自觉最对你抱歉的一事。毕竟,我不能一力干涉你的婚嫁之事,在我之上,还有你祖父在。你的婚事终究是要为萧家所支配,这是我这几日自觉愧疚的事。因此,我拿你的八字算了又算,也看着推星书看了又看,总找不到解决之法。你投到这样一个没有能力保护的父亲膝下,希望你能原谅我。
也罢。你不需要原谅我。
这几日,我明白了一事。世事无常,才会有人信鬼神,信命。事有转圜之时,没人在乎命运。只有身处黑暗,深坑,世人向前向后总看不到出路,才会抬头望天。此时,暗夜中星星点点的亮光是世人唯一的出路,所以向天祈祷,向神求生,向星求路。
因此,吾儿,为父希望你永远不会有这一天。但一旦有一天,你心下慌乱,四下迷惘,愿这个本领能助你走出深渊。
你不必为我的死落泪。我对不起汴水周边惨遭灾害的百姓,对不起陛下,父亲的寄托,也对不起我的妻儿。现下,我死得轻松,畅快。我再不愿被兰陵萧家的显赫名头困住一生。
我另给全家写了另一封信。若你看到,请转交给你祖父。若没有,那定是全家已看到。你只将这封信烧掉即可,从此,只当你没有这个平庸的父亲。不要做像我一样的人。从此,向前看,愿你有个称心的一生。愿你往后平安喜乐。”
信纸早已被泪水打湿,打下一滴两滴,像雨中玉兰,打着打着落下来,只留下些印记,晕得墨迹模糊。
她泣不成声,将信纸摊在案上,身形也立不稳。辛夷扶着她,不置一语。临钰将眼泪擦干,又流下,再擦干。“父亲说了,他希望我不要落泪。他死得轻松,畅快,他会往生极乐。”
临钰将信仔细折起来,塞进信封里,又拿来一个新的、更大的信封包着,塞进袖袋里。辛夷将她扶着站起来,她轻轻拍了拍辛夷,“今晚,我想在藏书阁里歇着。你先回去吧。若是母亲问起,你就说我在这里,今晚不回去了。”
“娘子,一个人不安全。不然让我陪着你吧?”
“没事,今日家里仆从围得多,多数人都睡不了,我不会有事的。”她催着辛夷,“快回去吧。回去睡个好觉,明日还有父亲的葬礼,忙的很。”
辛夷看自家娘子浅浅地扯出一个笑,眼角的泪痕干不下去,心疼得很:“娘子。”
“快回去。”
“娘子,你这样我害怕。”辛夷拉着临钰,“我远远地找个地方歇,绝不打扰娘子,好不好?若是大娘子知道了,也会命人来的,不如就让奴婢来。我叫个人给大娘子送信,好不好?”
“也罢。那你在二楼榻上歇着吧。”
辛夷不敢再多说。出门叫了人,又从厨房拿了一碟奶酪樱桃,回来放在案上。又在手里随意捧了本书,独自坐在榻上,看一看书,看一看娘子。
临钰抬不动梯子,只将白绫好好收起,挂在梯子上。她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捧着罗盘,看了又看。书案前已没有父亲前些日子写下的纸稿,想是被烧了。她翻开书,一页一页翻得很快。一本翻完,又回来盯着一页看了很久。那页夹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八个字,只有日柱圈起来。书里写着,“甲寅者,仁也。日元得禄,临建禄,坐比肩,食神,偏财。六亲冷淡,情海生波,婚缘多变,离合难定,为情多苦。”
烛台的火苗闪着,映着书上的字在摇曳,一颤一颤。辛夷看娘子静静看了很久,也渐渐枕着书睡着,全然没注意到身上何时盖了条披风,熄了灯。
不知何时,临钰合了书,熄了灯,走上灵台。今夜注定是无眠的一夜。从灵台看去,远处亮起点点的光,又倏然熄下去,又亮起,又暗下。萧家的人在正院忙,她在这里避着。向前看,是一片深夜中的沉寂,向后看,是一片书阁中的宁静。站在这里,只能向天看。天上一轮圆月还未落下,繁星绕着它,一起映照世人。远处银河暗了些,却也依稀辨认得出。幼时听说是王母娘娘拿发簪划了一道,为将牛郎和织女分开。从此,织女离了爱人,离了孩子,也没法再回去见父母亲,何其可悲。那牛郎失了妻子,失了家园,也不再有那老黄牛作伴,何其荒谬。
这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月相。如今,父亲会不会也变成月亮旁繁星中的一点,变成她没学过的,闪耀的星星?她努力找。可星星太多了,没学过的也太多了。想是世人思念太多,长夜漫漫,担心在意的人难过生活,生死离别后,也变成天上可望不可即的星星,看着别离的人,闪一闪,告诉他们,不要哭。
因此世人常在夜里抬头望天,对月愁眠。两相对望,这头闪着光,落在那头的眼角上。于是星河流转,长夜很快过去,为了那头不再泛起光。粉紫色的轻盈薄纱弥漫在东边的天,这头呼唤起了朝阳。
辛夷过来,将披风穿在临钰身上,“娘子,天都亮了,小心清晨的寒气入了体,回去歇一歇吧。”
临钰转身往回走,腿因站了太久有些酸痛,打了个踉跄。而后,却也坚定地站起身,回房换了孝衣,迎接父亲的“戎装”。
抬棺游街的这一天,她没落一滴泪。唢呐吹得响,响得要吹散葬礼的悲伤,又让人沉寂下来追忆过往。
此后,她每天钻在藏书阁里,学推星书。父亲希望她寻到自己喜爱的路,她想,走一走父亲喜爱的路,也许自己能在这条路上,找到自己。
裴桓从晋国回来的路走了一月有余,回来时,萧府门上挂了白绸。裴桓抬腿跑进门去拜见了萧顷才听得消息。
“你母亲身体也不好,去给她请个安,叙叙旧,就去拜一下大郎吧。”萧顷头发也白了几根,虚着声音,“对了,临钰从那日起也心绪不佳,成天将自己锁在藏书阁里,学堂也没去。学堂没去倒也没什么,她幼时读了不少书,不差这一些,也不用科考。只是成天在藏书阁中,难免憋坏了自己。她素来听你的话,你得空去劝劝她。”
“是,主君。”
裴母的身体更差了,本是日日喝药,现如今,床也不常下了。裴桓问了今日来看病的大夫,只说病情加重,只能加大用药量。
从祠堂出来,裴桓一刻没停,去藏书阁找临钰。敲门声响起,临钰站在门内问道,“谁?”
“是我,裴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