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旧伤 这孩子…… ...
-
一个晴朗的午后,塞拉斯·格林正沉浸在他最珍爱的“梦境”——关于一片永不凋零的金色花海——被一阵近乎粗暴的敲门声撕得粉碎。
“哪个不长眼的……”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带着一肚子起床气猛地拉开门,咒骂的话已到了舌尖。
然而,门外站着的,是他那位永远优雅、此刻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焦灼的格林夫人。更令人惊奇的是,格林夫人身后还跟着两位访客——他们身形纤细,耳朵尖长,眼眸是罕见的紫罗兰色,周身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魔法光晕。
塞拉斯瞬间僵住,硬生生把后面的脏话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阵不自然的干咳。
“妈……咳……咳……妈妈,你怎么来了?他们是……”
“先让我们进去,塞拉斯。”格林夫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事情有点棘手。”
塞拉斯侧身让几人进屋。两位精灵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书籍和鲜花填满的复古房间,目光在墙面上那面古朴的镜子上停留了片刻。
“事情是这样的,”格林夫人坐下,开门见山,“这两位先生来自精灵花园。对,别用那种惊奇的眼神盯着人家,我知道你是第一次见到精灵,以后有的是机会。”她略带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哦,我说到哪儿了?都怪你打岔。她们那里的花,已经两年不曾开放了。”
“两年?”塞拉斯下意识地重复,眉头微蹙。这对于以花为魔法源泉的精灵而言,无疑是灾难。
“是的,只长叶子,一朵花也不开。”一位精灵开口,声音清脆却难掩虚弱,“我们的魔法正在枯竭……如果再找不到原因,所有族人都将失去力量。夫人说,您是一位对植物学极有研究的魔法师……”
格林夫人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催促:“看看你的书架就知道,除了魔法书就是植物学的典籍。所以,我代你接下这个委托,帮她们渡过难关。我知道你刚经历了一次冒险……”
塞拉斯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咳……这个……”
他的迟疑让两位精灵误会了,她们对视一眼,礼貌而失落地说:“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们再去问问别的魔法师。”
“请原谅我的儿子,” 格林夫人立刻转过头,用一种“我很了解你”的眼神看着塞拉斯,“他确实刚结束一次冒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是——”她刻意拖长了语调,“你已经足不出户地休息了一个星期了。据我所知,别的魔法师最多休息三天,就已经开始新的工作了。”
这番话像是一剂恰到好处的激将法。塞拉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两位精灵眼中即将熄灭的微光,又落回格林夫人那混合着期待与信任的脸上。他脑海中闪过书架上那些植物的图鉴,以及镜界中封存的无数花朵。
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等我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精灵花园。”
等格林夫人和精灵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廊的尽头,塞拉斯脸上的沉稳瞬间垮掉。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用手胡乱地理了理他那头睡得乱翘的头发。
“魔法……呵,”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声音里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就是让你永远有干不完的活。”一阵轻微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所有郁结,“要我说,失去魔法有什么不好?做个普通的闲人,那才叫得意呢!什么都不用干,”他又咳了一声,“除了吃,就是睡。多好呢!”
最后,他像是认命般,深深地叹了口气。伟大的魔法师塞拉斯,终究是逃不过责任的召唤。
他决定,在投身于下一个麻烦之前,必须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仪式感,是抵御忙碌生活的最佳屏障。
他先为自己准备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养生澡,浴缸里滴入了能舒缓神经的月长石精华和龙息草粉末,整个浴室弥漫着如同置身雪山晨曦般的清冷香气。
接着,他站在那面神奇的镜子前,小心翼翼地修剪并打理他那标志性的、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魅力的漂亮胡子。镜子里的他,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然后,便是重要的着装环节。他打开那个比外表看起来能装得多的复古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但无一不彰显品味的丝绒长袍和亚麻衬衫。他的手指优雅地划过一件件衣物,最终停留在一件墨绿色、内衬绣着暗色藤蔓纹路的丝绒长袍上。
“就是这件了,最适合出远门……”他满意地自语,话音未落——
“哐当!”
一块石头裹挟着窗外小魔法师们恶作剧得逞的欢呼与吵闹声,精准地砸破了他心爱的彩色玻璃窗,势头不减地滚落在他脚边。
塞拉斯的脑袋瞬间探出窗外,对着楼下那群一哄而散的小豆丁们怒吼:“快走开!你们这些烦人的调皮鬼!”然而,他的警告如同石沉大海,只换来远处更响亮的、带着兴奋的尖叫声。
他无奈地缩回头,嘴里咕哝着“迟早要把你们变成会跳踢踏舞的鼻涕虫”,一边继续从容地系好长袍的最后一颗扣子。在他动作时,他脖颈上一道若隐若现的旧伤,因他情绪的波动而泛起了柔和的金色光晕。与此同时,地上破碎的玻璃仿佛被时光倒流,自动飞回窗框,严丝合缝地恢复如初,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最后一步,是知识的武装。他飘然而起,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如同被无形的风托举。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缓缓扫过那直抵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他费尽心血、踏遍各地才收集来的植物学珍本。他的指尖在空中轻轻点过,几本厚厚的大部头书籍仿佛被无形的手抽出,漂浮着跟随他,落在了那张堆满各种奇妙小玩意的书桌上。
准备工作,至此才算就绪。属于塞拉斯·格林的冒险,总是在这些看似琐碎,却必不可少的仪式中,正式拉开序幕。
“啊!这本最适合,《魔法植物全书》!”塞拉斯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如获至宝的光芒。他取下这本厚重的典籍,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其中。
第二天,当两位精灵按响门铃时,开门的塞拉斯让她们几乎认不出来——他身着笔挺的墨绿色旅行长袍,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周身散发着精心准备后的容光,热情地迎接他们。
然而,精灵带来的消息却像一盆冷水。
“对不起,塞拉斯先生,”一位精灵怯生生地说,“恐怕……您不用去精灵花园了。我们的伙伴找到了维蕾塔小姐,她已经在那边开始查看花苗了。”
塞拉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们怎么能这样!”一股被轻视的怒火涌上心头,“既然请了我,为什么还要找她?”
“可我们听说……她是专业的植物魔法师,而您……”精灵的声音越来越小。
“哈!我不专业!确实!”塞拉斯的声音带着自嘲的尖锐,“我只是个对植物‘感兴趣’的闲人罢了!”
“我们要去帮忙照顾花了,再见!”两位精灵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到,慌忙转身逃离。
“讨厌的扫兴鬼!”塞拉斯对着他们的背影低吼,“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决定独自前往。在精灵花园的入口,他果然看见了维蕾塔那抹熟悉又令他心烦的娇小身影,正在蔫搭搭的花丛间忙碌。一股恶作剧的念头升起,他摇身一变,化作一只嗡嗡作响的蜜蜂,直冲她的面门飞去——只想吓她一跳,扳回一成。
维蕾塔初见蜜蜂确实吓了一跳,但常年在野外工作的本能快于思考,她下意识地一挥魔杖,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瞬间将蜜蜂拍落在地。
“啊!你要摔死我吗?咳……”塞拉斯狼狈地现出原形,一个踉跄,全靠扶住旁边的花墙才站稳,咳嗽不止。
“谁让你先吓唬我的!”维蕾塔收起魔杖,表情严肃得像块冰,“别在这里耽误我干活。”
塞拉斯理亏,只好闷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像个挑剔的监工,试图从她的工作中找出纰漏。
“看出什么毛病了吗?”塞拉斯轻蔑的说。
“看倒是没看出来,”维蕾塔头也不回的说。,“但我听出来了。”
“这些花又不会说话,你能听出什么来?”
“我听出你的咳嗽,是被珍妮特打伤的后遗症。”维蕾塔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为了制服她,我们这些魔法师都受了伤,你也是。”塞拉斯反驳。
“可就是你伤得最厉害。”维蕾塔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之前不知道,但现在确定了。我这里正好有一点特效的魔法草药,给你。”她掏出一个小布袋,“把这个带回家,里面有药,每天煎水喝,注意休息。半个月以后,再回来跟我拌嘴。”
“我才不信!”塞拉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我这个咳嗽是这个星期才有的!”
“那是因为你身体底子好,一直硬扛着。如果你休息不足,再加上高强度的魔力消耗,旧伤迟早会全面发作。”她的分析一针见血。
“我看你就是想赶我走,好自己独揽功劳,在那些精灵面前出风头!”塞拉斯口不择言。
维蕾塔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她默默地将递出的草药收回包里,转身继续检查花苗,“是啊,我们看到珍妮特发疯后,都跑掉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潘多拉魔盒。
“我也是……可恶!”塞拉斯的情绪激动起来,“她不仅用鞭子,还放出饿狼要吃掉我!”
“谁叫你当年暗恋她呢?”维蕾塔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在魔法学校里,你一看见她就脸红。现在知道她的真面目了吧?她想把我们这些普通魔法师赶出魔法王国,甚至想统治魔法王国……”
“够了!咳……咳……”塞拉斯几乎是嘶吼着打断她,剧烈的咳嗽让他眼眶发红,那段愚蠢的过去和被背叛的痛楚瞬间将他淹没。他再也无法停留,猛地一挥手,身影便在一阵扭曲的光线中消失了。
维蕾塔终于停下动作,望着他消失的地方,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这孩子……难道到现在,心里还想着她吗?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塞拉斯的身影在一阵微光中,凝实在魔法学校的古老拱门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熙熙攘攘的学生们身上,欢声笑语如同遥远的回响。他站在这里,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目光穿过时光,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和一个金发飞扬的身影。
珍妮特。
那时,她是班上无可争议的大姐大,光芒万丈,所有人都喜欢围着她转。而他是那个幸运的、能与她朝夕相处的同桌。在他年轻的眼里,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近乎完美,是他枯燥魔法练习中最绚丽的风景。
可那绚丽的表象之下,早已布满裂痕。后来他才知道,珍妮特觉得依靠自己努力钻研魔法太过辛苦与缓慢。一个危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为何不直接把别人的魔法,变成自己的?
她开始用各种卑鄙的手段,巧取豪夺其他魔法师的珍贵器物,汲取其中的力量。她的野心不止于此,她还要将那些她视为“劣等”的法师彻底驱逐出魔法王国。而塞拉斯,这个曾经离她最近的人,成了她的第一个目标。
脖颈上那道至今在情绪激动时还会隐隐作痛、泛起金光的伤疤,就是她用附魔的鞭子留下的残酷印记。那一鞭,抽醒了他的幻梦。幸亏他逃得快,否则……
“呵。”塞拉斯发出一声含义复杂的轻笑,将思绪从那段不堪的回忆中拔出。后来,是珍妮特的父亲,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法师亲自出面,才强行阻止了她。如今的她,力量已被魔法禁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再肆意妄为了。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至中天。塞拉斯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源于那段被强行翻出的记忆。他转身,再次动用魔法,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那布满鲜花与书籍的避难所。
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时,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用嫩绿色叶片精巧包装的小包裹。他取下来,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上面浮现出娟秀而熟悉的魔法文字:
“按时吃药,好好休息。半个月后就好了。”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那股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塞拉斯握着那包尚带植物清香的草药,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一抹淡淡的、真实的微笑,终于浮现在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