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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进入军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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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骑马出了城门,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碎的尘土。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缰绳,让马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跑。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在想战场的事——她爹说过的那些话,像潮水一样,一遍一遍地涌过来。她在想军营里要怎么活,要怎样才能不被当成累赘,要怎样才能活着回去。她还想,如果自己死在外面,家里的人要等多久才会知道。她爹的腿会不会更疼,她姐的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花雄那小子会不会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没有答案,只能先压下去。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终于远远看到了一片灰褐色的轮廓——营帐密密麻麻地扎在开阔的平地上,像一座从地里长出来的小镇。营门口进出的人影和飘来的马嘶声,告诉她这就是她该去的地方。
营门口站着一个穿旧皮甲的老兵,手里拿着一卷册子,头也没抬:“干什么的?”
木兰翻身下马:“新来的,应征点卯。黑山郡军户,花平。”
老兵的手指在册子上划拉了几下:“花弧是你什么人?”
“是我爹。”
老兵抬头看了她一眼:“替你爹来的?”
“是。他腿不好,走不了远路。”
老兵没再多问,拿笔在册子上画了个记号:“东边第三个帐,新兵都在那边。明天一早编队。”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进了营,先学会认人认路,别乱跑。”
木兰接过册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张成的人?字伯安,也是黑山郡的,前两年被征走的。”
老兵想了想:“张成……北边那支的,不在咱们这一军。他调到北边去了,那边战事紧。”
木兰张了张嘴:“他……还活着吗?”
老兵看了她一眼:“上个月还有信来,活着。”
木兰没有再问,牵起马朝东边走去。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把“他还活着”这四个字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不让自己多想。
帐篷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新面孔。她把马拴好,一个高个子新兵就走了过来,咧嘴笑了一下:“嘿,新来的?我叫陈六,也是今天到的。”木兰点了点头:“花平。”
陈六打量了她一眼:“你看着挺瘦啊,能扛得住吗?”
木兰:“能扛。”
旁边一个矮个子士兵插嘴:“你别听他瞎说,他比你早到半个时辰,就觉得自己是老兵了。”
陈六:“我至少比你早一个时辰。”
矮个士兵:“你那是迷路。绕了三圈才找到营门,还好意思说。”
几个新兵都笑了起来。木兰没笑,但也没有退开。一个老兵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新来的?进来,找地方坐下。”
帐篷里光线昏沉,铺着一排旧草席,挨得很近。木兰挑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陈六跟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在门口找人?”
木兰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陈六也压低声音,“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在咱们这一军。”
“那你先别急。等打完仗,说不定就碰上了。咱们这一军是往北边去的,那边战事紧,什么人都有。”
木兰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这场仗要什么时候打完?”
陈六被她问得愣了一下,躺回草席上,两手枕在脑后:“……我听说啊,咱们这支队是去支援的。估计得爬到黑山那边,把路上的柔然人清一清,再灭几个营帐——完了就能回去。”他偏过头看了木兰一眼:“怎么,想家了?担心家里?”
木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嗯。我爹腿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姐怀着孩子,我弟还小。我走了,家里没人干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像是在对着自己脚边那个包袱说。陈六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来这儿的,哪个不想家。我也担心。我家里也有爹娘,弟弟妹妹好几个,最大的才十四,最小的刚会走路。我走的时候,小的那个还不认识我。”他笑了一下,又收住了:“……你说不想家,那是假的。但想也没用。你得先活着回去,才能想家的事。”
木兰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矮个子士兵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出来的时候,我娘跟我说,打完仗就回来,别死在半路上。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在笑,手在抖。”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接话。木兰坐在那卷草席上,把陈六那句“先活着回去”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帐篷帘子被掀开了。一个中年老兵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水囊,坐在门边,目光扫了一圈:“你们这些新兵蛋子,趁今晚能睡就多睡睡,明天编完队,有你们受的。”
陈六凑过去:“老哥,咱们这队是往北边打?”
老兵喝了一口水:“打不打,看上面怎么安排。黑山那边已经打了两年了,咱们这支是去轮换的。”
木兰终于插了一句:“……轮换是什么意思?我们去接替原来的队伍,还是跟他们一起打?”
老兵看了她一眼:“怎么,打不打都怕?”他说话的语气是调侃的,但目光停在木兰脸上,像是在打量她的反应。
木兰没有躲他的目光:“……怕。怕的是不知道怎么打才能活着回来。”
老兵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那你记住,战场上有两种死法。一种是被敌人砍死的,一种是被自己人拖累死的。你们要想活着回来,就先别当那个拖累别人的。”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黑山那边,路不好走,粮草也紧,你们自己备点干粮。这一走,不知道几个月才能回来。”
他掀帘子走了出去。帐篷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木兰慢慢抬起头:“你们知道黑山那边是什么样的吗?有人去过的?”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新兵低声说:“……我听我叔说过,那边打完仗,地上都是秃鹫,飞起来的时候,天都是黑的。柔然人把他们那边被俘虏的士兵,剥了皮挂在树上,风吹过来还会转。”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陈六皱着眉:“你瞎说什么——”瘦高个:“我没瞎说。我叔就是从那回来的。”
陈六踢了他一脚:“你叔能回来,说明那边也不是全死人。”他又补了一句:“……再说,那是柔然人干的事。咱们是去打仗的,又不是去送死的。”
木兰一直听着,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那柄短刀的刀柄上,手心微微发汗。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说,黑山那边,打完仗之后还能看到月亮吗?”陈六愣了愣:“……应该能吧。哪能连月亮都没了。”
木兰没有再问,低下头,靠在那卷草席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了这么一句,但她没有后悔问出来。陈六在旁边打了一个哈欠:“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有月亮没月亮,等到了黑山不就知道了。”
木兰躺下,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她听着外面的马蹄声、风声、远处的吆喝声,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人、听到的话,一条一条理过去——老兵的警告,陈六的口音,那个瘦高个说的“剥了皮挂在树上”,还有她爹说过的那句“活着回来”。
她把手从刀柄上移开,翻了个身,脸朝向帐门的方向。月光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成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一直延伸到帐篷边缘,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合上了眼。
(——而木兰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一早,当她走出帐篷时,一个老兵拦住了她,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问她:“你是不是叫花平?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你姐夫托人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