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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准备加入军 ...


  •   月光照在院子里,门槛上那道被火把烧出来的焦痕,正一点一点地、像水一样变淡。

      花父握着那卷军帖走进里屋之后,堂屋安静了很久。木兰坐在门槛内侧,没有动,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上,拉得很长,像一棵还没长完的树。她听到里屋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床板被压下去的声音——父亲坐下来了,没有躺下。她等了很久,等到月亮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等到堂屋里的影子重新换了一个方向。然后她听见隔壁的门被轻轻推开了,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与里屋之间的门缝后面,看见父亲正走过堂屋,推开祠堂的门。母亲跟在他身后。祠堂的门没有关严,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漏进来,照在那尊观世音菩萨像上。菩萨低垂着眼,面目温柔,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像很久没人拂过的旧时光。

      花父没有跪。他站在菩萨像前,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终于站不动的树。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哑,像被磨过很多次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去,到时候还是会找到我们家头上的。军册上有我的名字,我不去,他们就会来抓。到时候全家都活不了。”

      花母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你腿都那样了,你怎么去?你连马都跨不上去,你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花父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慢慢跪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每一寸骨头都在提醒他,你已经不是年轻时候的那个你了。他对着那尊菩萨像,低声说了一句:“……菩萨,保佑他们。不用保佑我。”花母也跟着跪了下去。没有说更多的话。烛火在菩萨像前面跳了一下,菩萨的脸在光里明明灭灭,像是在看这一场夜里的祈祷。

      木兰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看见父亲跪在菩萨像前的脊背,那弯下去的弧度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弓弦,随时会断,却始终没有断。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又觉得难过是不够的——难过不能替他挡住明天天亮之后的点卯。

      过了很久,花父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花母扶着他,两个人慢慢走回了里屋。脚步声在堂屋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紧接着是门被合上的声音,很轻。

      木兰退回床上,躺下。她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最终还是坐了起来。她走到祠堂门口时,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有人在里面。她推开门,看见花雄正站在那尊菩萨像前面,手里举着一根蜡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又黄又小,像一只还没长全的雏鸟。花雄听到声音回过头,看见木兰,愣了一下:“……阿姊,你也没睡?”

      木兰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木莲从里屋走了出来,穿着单薄的中衣,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她已经显怀了,走得比白天更慢。她走到门口,看着祠堂里的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三个人站在那尊菩萨像前面,烛火晃了晃,照亮了他们的脸。

      花雄先开口了:“……爹要是去了,他会死的。”他的话像一块石头落在深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底下沉沉地响了一声。木莲没有说话,木兰也没有说话。

      花雄攥着拳头:“……我去吧。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我该撑起这片天了。”木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你不能去。你连刀都拿不稳。”花雄转过头看她:“我可以学。”木莲:“你学的时间不够了。天一亮就要点卯。”花雄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拳头没有松开,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木莲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尊菩萨像前面:“……我去。我是大姐。我去军中做一个伙夫,我还能做饭,说不定还能见到你姐夫——”

      “你不能去。”木兰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不高,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很紧,一开口就沉了下去:“你怀着孩子。伙夫不用上战场,但也要跟着军走。路远、粮重、营地里什么人都有,你去了,被欺负了谁能护你?你怀着孩子,走不了远路,两三天就倒了——倒了就是两条命。你去了,阿爹没死,你先没了。”

      木莲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姐,你在家待着,就是帮了最大的忙。”木兰没有给她留话口。

      花雄在旁边攥着拳头,声音低了一些:“……那我呢?我是男丁——”

      木兰转过头看着他。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她的目光很平,像一面被压了很久的水:“你是男丁。你今年几岁?”

      “快十岁了。”花雄的声音低了下去。

      “快十岁的人,还没马腿高。你去了,连刀都没人肯给你配。你站在队伍里,看起来就是靶心——一箭就能要你的命。你去了,是替爹送死,还是替爹活下来?”她顿了一下:“阿爹要是知道你替他去了,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花雄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了,然后没有再攥紧。他没有反驳她,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烛火在菩萨像前面跳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木兰从烛火旁边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像是站在那尊菩萨面前,又像是站在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门槛前面:“阿爹腿不好,走不了远路。你怀着孩子,去不了。他太小,去了就是死。家里只有我合适。我骑马跑得动,能拉开弓,拎得动刀——如果打不过,至少能活着跑回来。”

      她顿了顿,像是把最后一根钉子钉下去:“我去,是爹和你都不用死。你们去,是咱们家一起死。这账我算过了,算了一整夜——只有这一种算法是对的。”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过身,朝着那尊菩萨像跪了下去。她跪得不快,但很稳,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在心里做过了很多次的事。她低下头,合上手掌,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棵刚扎下根的树。她轻声说:“……保佑我阿爹的腿不再疼,保佑我阿姊平安生下孩子,保佑花雄平安长大。”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不用保佑我。”

      她合掌拜了一拜,额头触到青砖地面,凉意顺着额心渗进骨缝里,像一条很细的线,把决心和恐惧一起缝合起来。她站起来,转身朝灶间走去,脚步声在堂屋里响了几下,然后推开了灶间的门。她点火,架锅,把草药放进水里。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低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很久没有动,像在想一件已经想了一整夜、终于确定下来的事。

      天亮之前,木兰已经醒了。她走到后院,从杂物间的角落里翻出那把旧弓。弓臂上落了灰,弦还是紧的,她拉了一下——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终于开口了。她把弓放在石磨上,从墙角找到那柄短刀,插进腰间,用布条缠紧。她推开院门,朝东市走去。

      晨光刚刚照亮城墙的轮廓,卖马的老头正在给一匹栗色的马刷毛。木兰走过去,在那匹马面前站定:“……这匹马怎么卖?”老头报了一个价,她没还价,把布袋里的铜钱倒在手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递了过去:“……钱正好。”老头接过钱,看了一眼她腰间那把刀,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空荡荡的巷口,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缰绳递了过来:“……这马跑得快,不挑路,吃苦耐劳。”

      木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她去了西市、南市、北市——鞍鞯、辔头、长鞭,一件一件买齐,绑在马背上,像把一条看不见的路一点点拴牢。她骑马回到自家院门口时,天已经彻底亮了。花母正站在灶台边烧水,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木兰牵马站在院门口,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水洒在灶台上,顺着台沿滴到地上,像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线。

      花母放下水瓢:“……你这一大早,是要去哪?”木兰把马拴在老槐树底下,站在院子中央:“……我去点卯。”花母的声音压着一点发抖:“你一个姑娘家,上什么战场?”木兰:“阿母,我是女儿,但我能骑马、能拉弓、能拔刀。阿爹教过我,您知道的。”

      花父从里屋走了出来,走得很慢。他在门槛边停下来,看着木兰,又看着她身后那匹马:“……你昨晚上没睡,就在想这个事?”木兰:“……我睡不着,想了一整夜。想来想去,只有我最合适。”花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你去了,万一回不来……”他没有说下去。

      木兰站在老槐树底下,晨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摆动:“……我不去,阿爹会死。我去,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爹,你去了就是送死。你去了,家里就真的散了。我替你去,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让咱们家能活下去。仗打赢了,我就能回来,您在家等我就行。”

      花父没有说话。他慢慢走过来,伸出手,替她把腰间那把短刀的布条重新扎紧,扎得很稳:“……活着回来。”木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翻身上马,低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每一个人——父亲站在门槛边没有走过来,母亲站在灶台前攥着那块抹布,花雄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站在台阶上,木莲扶着墙站在里屋门口。她勒了一下马缰,调转马头,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她没有回头。

      晨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官道在晨光里延伸,像一条还没有干透的墨痕。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等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但她知道——那些事,要等打赢了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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