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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训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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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是在一阵马蹄声和隐约的号令声中醒来的。
天刚蒙蒙亮,营帐外的晨光还带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她坐起身,正准备穿外衣,一个老兵掀开帐帘探进头来:“花平?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她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信纸有些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她把信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拆开,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确实在那里。老兵已经转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草席上,低头看着那封信。
她展开信纸。姐夫的笔迹有些潦草,墨迹也淡了,像是写得急:“家里都好?我这边战事紧,但尚能撑住。听闻柔然最近调动频繁,黑山一带恐有大仗。你爹腿脚不好,入冬前记得多备些柴火。若家中实在困难,可去城南王家借些钱粮,我托人捎过话去……不要让家里人来北边。”
木兰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指腹压在了纸面上那道折痕上,像是想把它压平,又像是怕它再裂开。她没有再看第二遍,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怀里,站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校场上已经站了一排新兵,木兰站到队伍末尾。周校尉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木刀,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战场不是儿戏,你们必须打足精神给我训练。我不指望你们第一天就能上阵杀敌——但你们必须学会握刀。今天是第一天,只教你们一件事:握刀,劈砍,收势。练到你们的手记住为止。”
木兰接过木刀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麻烦了。刀柄比锄头柄细得多,握上去的时候指节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她试着模仿周校尉的动作,劈出去的时候手肘没有弯到位,收势的时候力道全散了,刀落在空处,像砍进了一团软绵绵的空气里。周校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个,最后面那个!你叫什么?”木兰握紧刀柄:“……花平。”周校尉走过来:“花平,你这刀劈得跟劈柴似的。我示范一遍,看仔细——用腰带动手臂,不是靠手臂蛮力。像这样。”他侧身站定,手腕一翻,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收势稳得像钉在地上。木兰盯着他的动作,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然后重新摆好姿势劈出去——力道比刚才对了一些,收势还是不稳。“再来。”周校尉站在几步外,“不要停,练到你的手记住它。”
她没有停,一次一次地劈下去。虎口很快磨破了皮,渗出来的血把刀柄染得微微发黏,她也没有松手。
中途休息的时候,她坐在校场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痂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一个人影从旁边靠了过来——是那个瘦高个新兵,他蹲在她旁边伸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你手都这样了还练啊?我听说伤口见风容易化脓,化脓了就得割掉。你这手怕是要废了吧。”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在替她担心。木兰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六从旁边走过来拍了一下那个瘦高个的后脑勺:“郑福生,你别瞎说。”郑福生被拍得往前一栽:“……我说的是真的!”陈六:“真的什么真的,你连自己伤口都包不好还指点别人?你叔还说什么了?”郑福生缩了缩脖子:“……我叔还说,战场上千万不能穿红衣服,容易招箭。”陈六:“……你叔是打仗的,还是唱戏的?”郑福生“哦”了一声,缩回去了。陈六转过头看了木兰一眼:“你别听他瞎说,他就是嘴上爱说。手伤了就多缠几层布条,别让伤口一直敞着。”
木兰点了点头,把布条重新缠紧了一些。她重新握起刀,又挥了一次。这次刀落得比之前稳了一些,刀锋划过的轨迹像是有了自己的呼吸。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周校尉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校场边,和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低声说着什么。木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到周校尉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不是训练动作,像是在画一个方位。老兵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听到了什么他不太想听到的消息。木兰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但她注意到周校尉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是往下沉的,像一把刀砍到一半停住了。她忽然想起姐夫信里那句“不要让家里人来北边”,握刀的手又紧了一点。
郑福生正好从她旁边路过,木兰侧过头问他:“周校尉在跟那个人说什么?”郑福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听说是北边那边又有动静了。我叔说,黑山那边最近老是出事——运粮的队伍走一半就没了,人跟粮食一起不见了。不知道是柔然人截的,还是自己人出了问题。”他压低了声音:“我叔说,那边有些营帐,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
木兰没有说话。她重新握紧刀柄,低下头,像是要把那句话压进刀柄的纹路里。她还没有完全握住它,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握得更久一些。远处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生涩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开阔的黑暗里慢慢凝聚成形。
接下来的几天,她照常训练、照常被骂、照常磨破手皮再缠上新的布条。她发现自己比其他人累得更快、喘得更久,收刀的时候手臂抖得比任何人都厉害。天黑下来,她在营帐口蹲了一会儿,重新拆开那封信,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话上。她没有再看别的,只是把信折好放回怀里,然后站起来,朝校场走去。那天开始,她比所有人都早醒——天还没亮,营地还暗着,她就拿着刀走到校场边缘那片空地开始练习。晨露还没有干,踩在脚下是湿的,带着草根特有的涩味。她一次一次地挥刀,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来喘一口气。
有一天早上,陈六从营帐里走出来,看见她已经在校场上练完一轮,正低着头重新缠手心的布条。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木兰:“……天没亮。”陈六沉默片刻:“……每天都这样?”木兰把布条系好,重新握起刀:“……不这样跟不上。”
陈六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练不动了,就歇一歇。别硬撑。”然后他就走了。木兰站在原地握着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重新站好,侧身,挥刀——刀身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声还没成形的句子,被她握在手里,等着它长出自己的形状。
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在练,像一只不会飞却天天拍翅膀的鸟,用一次一次的拍击来抵抗自己的沉重。而远处天边,一轮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将晨雾染成淡金。她看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握紧刀柄,继续挥刀。
她却不知道——北边的黑山脚下,一场比战场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灾难,正在无声地逼近。而那场灾难的第一个消息,将在三天后传入这座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