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一切都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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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坐在门槛上织布。
梭子在她手里来回穿，布一寸一寸往怀里长。阳光从窗棂落进来，把她侧脸晒得微微发烫，她也没挪地方。她的脸比去年深了一些，被日头和风磨过之后，五官的线条也跟着硬了。眼睛不大，但看什么都很稳，像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水，不深，但沉得住。
花雄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揣着一只小奶猫，蹲在木兰面前：“阿姊你看！它睁眼了！”木兰偏头躲开那只差点怼到她鼻子上的猫：“……你轻点捏。它还没长结实。”花雄咧嘴笑了一下，把猫放回地上，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问木兰：“阿姊，它以后会不会捉老鼠？”木兰头也不抬：“……你先管好它能不能站稳再说吧。”
木莲从里屋走出来，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走得慢慢悠悠的。她在木兰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侧过头打量了她一会儿：“……你还在织啊？都织了一上午了。”木兰：“快了。这匹织完，阿母那件衣裳就够了料了。”木莲揉了揉后腰：“……你陪我去市集上走走呗。我在屋里待了一天，闷得慌。”木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走得动？”木莲笑了一声：“我又不是走不动。你姐夫走之前我还跑着追过他呢。”
木兰把梭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吧。不过你走慢点，别走太快。”
市集不大，但热闹。吆喝声挤在一起，空气里混着葱油饼和尘土的气味。木莲走得很慢，一只手被木兰扶着，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年晒黑了不少。”木兰：“晒就晒了。”木莲又看了她一眼：“你小时候比现在白，脸也圆一些，现在晒得黑黢黢的，人也瘦了，跟个打仗回来的兵似的。你也该早点找个夫家了，你容貌又不差，别把自己拖成老姑娘了。”
木兰没有转头：“……找夫家有什么用？姐夫走了那么久，你在家等了这么久，他回来了吗？”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木莲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你嘴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了一句，便不再追问了。
又走了几步，木莲小声说：“……阿爹的腿，最近是不是又疼了？”木兰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早上看见他在院子里走了三趟，走一趟停一趟。”木莲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扶着井沿站了好一会儿。”
城墙根底下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军帖！军帖！打了胜仗了！”木莲步子快了些：“……是不是你姐夫他们有消息了？”木兰护着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挡了一下旁边一个人的胳膊，让木莲站到前面去。告示上的字写得很端正——“大魏天军，破柔然于黑山，斩首三千，缴获牛羊无数，即日班师回朝。”人群里一下子炸了，有人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天上扔，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喊：“我就说！我就说咱们能赢！”木莲攥着木兰的胳膊，攥得很紧，眼眶泛红：“……他还活着。他打赢了。”
木兰没有说话。她扶着木莲的胳膊，等她缓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行了，回去吧。阿母还等着擀面呢。”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花雄一边扒饭一边跟猫说话，被花母瞪了好几眼才消停。花父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仗打完了，日子就好过了。”花母笑着看了他一眼：“那你明天还编草鞋不？”花父：“……编。不编你穿什么？”木莲低头喝汤，没有接话，但她的肩膀松了一些。
木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阿爹，今天军帖上还写了——来年春季，还要再征一批壮丁。”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花母的手停在碗沿上，花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但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筷子碰碗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入夜之后，花家熄了灯。月光照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密，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水纹在夜里安静地晃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马蹄声在花家门口停住了。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铁甲碰撞的细碎声响——有人翻身下马。
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招呼人的敲门声，是更沉的、更硬的，像用刀柄磕在门板上的声音，短促而用力，在夜里格外清晰。
花父屋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他已经坐起来了。没有点灯，但木兰听见他摸索着披上外衣的声音，听见他慢慢走到门口的脚步，听见门闩被拉开的那一声闷响。
门打开了。
火把的光一下子灌进来，把整个堂屋照得亮堂堂的。里正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两个穿官服的兵士，腰里挂着刀，火光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里正没有说话，从怀里取出一卷军帖展开，火把的光照在那卷纸上，把上面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里正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边关急报。柔然反扑，先头部队被围黑山以北。朝廷急令——征调各州军户壮丁，即日赴边增援。军册上载明，花弧，年五十有七，系军户之籍，依法应征。明日天亮之前，至校场点卯，不得延误。”
里正念完，把军帖合拢，递给花父。
花父站在门槛上，没有说话。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把他的皱纹照得又深又硬，像刀刻在石头上。他低头看着那卷被递到面前的军帖，没有伸手去接。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的，在发抖——那是磨了一辈子刀、编了一辈子草鞋的手，此刻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始终没有抬起来。
“不是说打胜仗了吗？”一个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木兰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在门槛内侧，隔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肩背，看着门外那三个人的脸。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军帖上写的是‘即日班师回朝’。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里正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一个兵士往前走了一步——年纪不大，脸上带着那种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完全褪尽的疲惫。他看了木兰一眼，又看了花父一眼，开口了：“那是先头部队的消息。他们确实打赢了——但柔然人又回来了。朝廷需要增援。”
木兰：“……那军帖上为什么不写清楚？”兵士沉默了一瞬：“……战争哪能预测呢。”
花父忽然开口了：“……别说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哑，像一扇被风推着慢慢关上的门。他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卷军帖。火把的光照在他手上——那双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弓弦。他握紧那卷军帖，骨节泛白，像握着一块很沉的东西。
里正没有再说话，他身后的两个兵士也没有再说话。火光还在跳动着，把门槛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一边是火把和铁甲，一边是月光和沉默。
花父握着那卷军帖，像握着一块很沉的东西，慢慢转过身，走回了堂屋深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把火把的光和铁甲的声音一起挡在了外面。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门槛上那一道被火把烧出来的焦痕上，慢慢变淡，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